憂思解(四上)(1/2)
憂思解(四上)
我叫尤秋水,我的爹娘說是因為我出生在秋天所以才給我取的這個名字。秋天的露水,聽着就十分涼爽,我也十分喜歡這個名字。
我們家并不算富足,卻也算不上窮困。我的阿爹是一名教書先生,在孟家開的學堂教書。我的阿娘是一名繡娘,沒有她手上的繡花針繡不出來的事物。
從小到大我聽到的都是外人對我父母的贊揚,身邊的人也時常說身為他們女兒,我也不會到哪裏去。
因為阿爹的緣故,我能夠進入孟家的學堂讀書。五歲我便已經學會了讀詩書,就連孟家阿爺都對我贊揚有佳。
也正是那一年,我認識了我此生最好的摯友——孟念禮。念禮是孟家獨女,從小飽讀詩書,是少有能與我暢談詩書的人。
我們從那時起便日日待在一處,或是吟詩作賦,或是探讨史籍,從天亮聊到天黑,甚至有時住在一處。爹娘有時還會打趣我們,說就算之後嫁了人,我們兩人的夫家也不會離得太遠。
孟家家教極嚴,身為家中獨女的念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一直很羨慕她,不似我只能讀些詩書解悶。
每每說到此處,念禮總是皺眉笑着看我,嘴裏念叨着“這沒什麽可羨慕的”。可這就是我所羨慕的生活,想必如念禮這般優秀肯定會受到不少人的贊揚吧!
也是我與念禮結識的那一年,我的弟弟降生了。他叫叫尤夏冰,同樣地,他出生在一個夏天。那個夏天意外的炎熱,阿娘才給他取了這樣的名字,希望天氣能夠涼快一些。
從弟弟出生之後,爹娘的目光幾乎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再也沒有人管我每日是否去學堂,也沒有人日日考教我的功課。這也讓我得了空閑,可以日日與念禮待在一處。
可是念禮每每看到我來尋她都會一臉擔憂的樣子,問我心情如何,要是有事一定要與她說。我有什麽可憂愁的呢?再也沒有人管我多晚回家,除了阿冰在屋中“吱吱呀呀”的哭鬧,擾得我看不下書意外,也沒什麽值得煩惱。
念禮看着我愣了神,無奈地撫了撫我的頭,說我這樣的人一定可以長命百歲。我一定會的,阿念也一定要長命百歲,要一直陪在對方身邊。
我十歲那年,尤夏冰也到了讀書的年紀,家中只有一間書房,阿爹跟我說我已經讀了許多書了,要讓讓弟弟,将書房讓給弟弟讀書。可是阿爹之前明明說這個書房就是給我的,那我以後讀書要去哪裏呢?
我哭着跑出了家裏,念禮收留了我,告訴我以後可以來她這裏讀書。念禮是一個這般好的人,如果我是個男子一定早就來求娶她了。
念禮聽了我的話又出現了那副神情,低着頭始終不說一句話。要不是我及時察覺,她都快把手指摳破了。我問她怎麽了,她只搖搖頭告訴我沒事。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孟家的考教方式,比阿爹之前考教我嚴厲許多。念禮只是一句古言未曾背出,便被打了手板。念禮愣是一聲沒吭,就連我給她上藥時她還在安慰我,告訴我不疼的。
怎麽會不疼,另一個被考教的弟子都被打哭了,念禮的手如此白嫩,只是一下便已經紅了,怎麽可能不疼。
但念禮告訴我,她身為孟家嫡系獨女,詩詞歌賦洋洋都不能落下。她還說她很羨慕我沒有人逼着我讀書,羨慕我比她有天賦,羨慕我肩上沒有那麽多的責任。
那日念禮催着我回家,說家裏人一定着急壞了。我出門時看到她眼睛紅紅的,卻還笑着告訴我她沒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好像并沒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念禮。
我十二歲那年,阿冰也進入了學堂讀書。他比我聰明許多,比我讀過的書更多,引得鄰裏都誇贊他未來必定有出息,就像當初誇獎我那般。
阿爹阿娘嘴上雖是謙虛,但神情卻驕傲極了,回家後給阿冰炖了只雞。可是阿爹阿娘,當初他們也是那般誇我的,為什麽你們當時卻說“女子都這麽多書無用”呢?
我去尋念禮,跟她說爹娘的不公平。可她卻一言未發,眼神飄忽。我問她怎麽了,她說她要嫁人了,要嫁給他父親極其看好的一個學生,一月後就要離開這裏了。
我問念禮她想嫁那人嗎?她只一味說嫁人由不得她。
我從未見過念禮落過淚,那日她明明是笑着的,淚水卻從眼眶中湧出,無論我怎麽勸都止不住。阿念制止了我給她擦淚的手,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秋水,我這一生,過得好累啊。”
那日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念禮。再見便是她的葬禮。一月前還與我說話的人兒,如今卻穿着一襲紅衣躺在棺椁之中,面色蒼白,臉上布滿了淚痕。
“念禮,你醒醒啊……你別睡好不好?我們還要一起作畫,還要一起寫詩……我帶你離開這裏,你不想嫁人就不嫁了好不好?”
“我跟阿娘學了女紅,你我二人就算出去也能養活自己的,你醒一醒好不好?”
我已經不記得那日是如何離開那裏的,我的摯友,用一條白绫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永遠地離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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