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草(上)(1/2)
忘憂草(上)
“你怎麽偏偏是個丫頭?”
這是我娘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每次聽她這樣說,我便只好默默守在她的病床邊,為她遞藥換水,越發小心地服侍她。
我叫柳玉蓓,是柳家的女兒。
是倒是是的,但沒人認我。
我娘是我爹的外室。我娘十六歲時,我爹看中了她,就把她買了下來。他在外面置了個宅子,把我娘和另外幾個妾室放在裏面。裏頭統共七、八個女人,每人一間屋子,每日裏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梳妝打扮,等着宅子的主人來見她們。
這些女人,有人比我娘走運,沒幾年就生了兒子,跟着主人搬到大宅過活。也有人沒有我娘走運,沒幾年就失了主人的寵愛,很快便離開了這裏。
我娘的運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她在那裏幾年,我爹剛要把她送走,她就有了身孕。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對我的出生很是期待,巴不得我是個男兒身,好讓她堂堂正正的進門,做個過了明面的妾室。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了,我是個女孩兒。
我出生時,穩婆只看了我一眼,便要抱出去溺死。她從榻上跌下來,死死拽住穩婆的手,苦苦哀求了半日,才讓穩婆生了憐憫之心,将我還給了我娘。
這些,是她說給我聽的,每次說起,她都不禁潸然淚下。我往往只是聽着,聽她一遍遍講起當時的情形,念叨着若不是她豁出性命救了我,我此刻已不在人世。
然而我聽了非但不覺得感動,只覺得有些荒謬。
不是我自己要出生,也不是我要她救我。她這樣硬生生把我拉到世上,害我一起受苦,自己過得也算不上好,她到底哭個什麽?
自生了我的那天,她便和我一起被趕出了屋子,搬到了柴房居住。爹爹讨厭她自作主張,有意折磨我們母女,讓她當丫鬟伺候其他的妾室。她帶着我,缺衣少穿,成了宅子裏最下層的存在。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爹之所以這樣做,大抵是希望我夭折了罷?不過連他都沒想到,我竟然活了下來,
沒有名分的外室女若是沒有爹爹的寵愛,過的根本不是人的日子。從記事起,這宅子裏的女人換了又換,我娘從青春年少到頭發花白。時間久了,漸漸好像沒人記得起我娘也曾是宅子主人的女人,我是宅子主人的女兒。得寵的妾可以使喚我們,爹爹身邊有頭臉的仆人一樣可以使喚我們。至于我爹,他眼裏從來都沒有我,更不要說我娘了。
這個宅子就這樣存在了十年,後來的某天,我爹手頭緊,一句話便将宅子賣了出去。宅子裏的女人都算是他的財産,自然也要一并轉賣。
宅子的新主人留了幾個女人當侍妾,至于我娘,她年已三十,做個粗使的老媽子倒也可以,只可惜她還帶着我。
柳家的女兒,哪怕主家不認,也是沒人敢使喚的。宅子的新主人不敢留我,我娘自然也不肯跟我分開。除了離開,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離開那宅子,我娘帶着我去找了我爹,但我爹當初就想把我溺死,怎麽可能還認我這個外室女?
吃了閉門羹,我娘帶着我哭了一場又一場。但擦乾眼淚,人還得吃飯。
于是她便做起了皮肉生意。
不是她不能吃苦,只是她一個女人帶着孩子實在難以生存。我一天天長大,張嘴便要吃飯,吃的用的沒有哪一樣不是錢。活着就需要錢,有錢才能吃飯。
她開始塗脂抹粉,用墨小心的将鬓角的白發抹黑。她卑微地讨好每一位客人,以祈求他們的憐憫——和錢。
有時候她會挨打,會一邊哭一邊求饒。等客人罵罵咧咧的走了,她再獨自收拾身上的傷口。
她總是把我關在一個小房間裏,讓我不要去管外面那些事,更不想讓那些客人見到我。她盡全力來保護我,省吃儉用的,把錢全部花在我的身上。在她能力的範圍內,盡量讓我吃飽穿暖,讓我一天天長大。
圖什麽呢?
倘若沒有我,她自己随便找個人家嫁了,絕對過的比現在要好。就算不嫁人,她勤勞肯乾,找個人家做粗使的婆子,也比現在強。
我終于也漸漸的長大了,長到十五歲,我娘終于老得再也沒人要了。算起來她也才剛剛三十幾歲,就像中午烈日底下失了露水滋潤的花兒,迅速的衰敗了下來。
她生了病,病得起不來床,但又舍不得将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那一點積蓄用來買藥吃,于是她很快病得就要死了。
我守在她的床前,端茶倒水的伺候着。她怔怔的看着我,撫摸着我的頭說:“你為什麽不是個男孩呢?”
我也想我是,可我不是。
她終于還是病死了。
臨終前,她拉着我的手哭泣,讓我拿着那點積蓄做路費去找我爹,希望我爹能夠認下我,給我找個人家嫁了。
她也知道,有個像她這樣的娘親,媒婆是絕不願意上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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