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曲(1/2)
最後一曲
柏槐緩過神,終于明白過來。
看來面前的唐梨早就查到了柏俫的罪證,八成是她那個姘頭餘音自己查到拿給她看的。只是唐梨畢竟不是東島人,餘音再怎麽告狀她也沒辦法。現在抓住了柏俫的把柄,她正好順水推舟,把給柏俫定死罪的證據給自己這個柏家家主,也正好幫他避開殺子的罪名。
“好,既然唐宗主有意幫我,那我便笑納了。”柏槐也不客氣,直接将那些證據收入懷中。
不管唐梨的目的如何,對柏槐來說,卻也正是一個解決問題的途徑,何樂而不為呢?
過了幾日,柏俫的罪名終于被公之于衆。柏槐反應很快,連處刑的日期都定好了,就在定罪後的第三天。
大牢裏,曾經不可一世的柏三公子一身的囚服,正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哼着歌,看着囚窗外的月亮。
出乎意料,他看上去并沒有半點悲傷,也沒有即将死亡的恐懼。他看上去甚至是狼狽而輕松的,是孤獨而愉快的。
餘音慢慢走近,靠在囚室門前,隔着栅欄看着柏俫。
“柏家主派人傳話給我,說你臨死前想聽我唱曲兒。”餘音看着柏俫,“沒想到你就算是要死了,也要羞辱我一番。”
“那你為什麽要來?”柏俫笑着看向餘音說,“你那位宗主難道沒護着你?”
餘音沒做聲,只是靜靜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柏俫伸了個懶腰,轉眸看着餘音說,“如今你有了靠山,我入了大牢,你當然要來看看我有多狼狽。”
“聽說你娘活着的時候,曾經是教坊司的歌姬。”餘音突然提起了柏俫的娘親,他就這樣看着柏俫說,“那位前輩,曾經是教坊司最有名的歌姬,有一副好嗓子,聲音宛如天籁……”
“你突然提起她做什麽?”柏俫突然變了臉色,他怒道,“即便是要羞辱我,奔着我一個人就好,何必提她?”
“你自己小人之心,一心想着我要羞辱你,便難免如此想。”餘音則認真說道,“我卻沒有半分要羞辱她的意思,是你多想了。”
柏俫怔了怔,慢慢別過臉去。
“那位歌姬,在成為柏家主侍妾之前的花名已經沒人知道了。”餘音繼續說道,“但她的歌聲,據說聽過的人都不會忘記。”
柏俫靠在牆上,怔怔地看着某個方向,仿佛想起了自己的娘親。
“你問我為什麽會提起她?”餘音垂眸看向柏俫說,“因為曾經有人提過,我的聲音,像極了那位早逝的歌姬。”
“她是柏家的侍妾,早就不是什麽歌姬了!”柏俫這樣說着,語氣中卻少見的失了底氣。
餘音看着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擡起自己受傷殘廢的右手,看着自己早已不能彈琴的手掌,回想起當初自己一刀刺下去的決絕。但無論他怎樣疼怎樣流血,最終還是徒勞無功,沒有拯救任何人。
他靜靜地看着手掌許久,這才重新垂眸看向了柏俫。
“在我小的時候,我也跟着歌姬們唱曲兒,他們都說我有一副好嗓子。”餘音慢慢說道,“可我的嗓子,總有那麽幾分像個女人,而我也并不喜歡他們總說我唱歌像那位歌姬,所以,漸漸地我再也不喜歡唱歌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受傷的手說:“我苦練琴藝,學習各種樂器,就是想有技藝傍身,這樣就不用再次開口歌唱。那日,你讓我傷了我自己的手,我起初并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可後來我想明白了,你只不過——只不過想要重新聽我唱歌而已。”
柏俫想要,柏俫得到,可他得來的方式如此血腥。或者是,生在那個家裏,柏俫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沾着血,他想要的任何東西都要淌着血才能得到。
這其中就包括——餘音的聲音——他娘親的聲音啊……
“我是個——庶子出身。”柏俫說起這幾個字,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的娘親,是個教坊司贖出來的歌姬。她沒有好出身,甚至容貌也稱不上多麽出衆,她有的,只有一副好嗓子。可這——又有什麽用呢?”
天籁之音,又有什麽用呢?在那吃人的地方,所有閃着光的、所有鮮明的、所有有人情味的存在,最後都淪為了消遣、玩物、戰利品,就像柏俫對待那些可憐的姑娘們一般。
“我不可憐你。”餘音看着柏俫說,“若你對我說,哪怕你對我掉一滴眼淚,我也會心軟,會唱給你聽。但——你想要的,你便不擇手段想都要得到!我的手,我不在乎!但那些被你禍害的姑娘們,她們何其無辜?你恨自己的出身,你便折磨她們,你便毀掉她們?你該死!柏俫!”
“你到牢裏來,難道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柏俫看着餘音,“你總歸不會是專門為了給我唱歌的吧?”
餘音頓了頓,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露出一枚染血的玉佩。
“她在哪兒?”
柏俫看着餘音,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
“六年了,果然只有你還記得她。”柏俫勾起唇角,“餘音,恐怕現在就連她那個丈夫都已經把她忘了。”
“我還記得她,她叫月蝶,曾經是鎖春樓的花魁。”餘音看着柏俫問道,“她——在哪兒?哪怕她已經不在人世,我也要找到她。”
柏俫就這樣看着餘音,過了半晌才說:“既然你想知道,那就為我唱一首曲兒吧!我想想看,《悲歡送別歌》似乎很适合現在的我,餘音,不如就唱這首如何?”
“我可以唱,但你必須告訴我她在哪兒。”餘音看着柏俫,握緊了手中的盒子。
“好,我答應。”柏俫說,“唱吧!”
餘音點點頭,開始歌唱。
一首悲歡送別歌,唱盡悲歡離別苦。歌聲在悲泣在挽留在傾訴,唱盡了千百次相遇與離別,唱盡了悲喜交織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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