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封壇(下)(2/2)
那個一直教悉心教導她,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羅衣死了。那麽溫柔的他死了,那麽美麗的他死了,那個春華深深愛着的他死了。
他不在了……
為什麽剛才的自己沒有阻止他?春華怔怔地這樣想到。如果她真的上前阻止,是不是羅衣就能夠活下去?
可是剛才,當柏俫走進來的時候,春華下意識的躲藏了起來。不是因為她膽小畏懼,而是因為她雲密暗衛的身份。她埋伏在這裏這麽多年,絕對不能半途而廢。更何況,倘若她暗衛的身份被發現,就會牽連其他人,她不能冒這麽大的風險。
她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也正因為如此,她從未說出自己的愛。她始終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始終這樣将自己拘束在一個屬于她的空間。像一個沉迷在酒香中的酒鬼,卻始終不能夠痛飲。
而如今那美酒卻封了壇,所有的美麗都埋藏在記憶裏,塵封在此處,不會被遺忘,不會被刻意記起,就永遠在那裏。
猙獰的恨意重新長出了血肉,而愛意則重新生出了新的情感。春華知道,她得為羅衣和大家做點什麽。
那次事件之後,春華收到了老宗主的來信。老宗主打算安排其他雲影接應她,讓她即刻離開東島,護送她回到雲密。
老宗主就是這一點好,雖然他用心培養這些雲密的暗衛,做的也都是危險的事,但他絕不會用雲影的尊嚴來換取情報。春華思來想去,還是拒絕了老宗主的提議,她要留在這裏。
她還有沒辦完的事,還有忘不掉的人。她不能離開這兒,否則心中的遺憾将永遠無法被解開。
她就這樣等了六年,六年間,每當她想他的時候,便輕輕唱起他曾經教過她的小曲,一首又一首的唱着。她回想着他教他唱歌時的神情,回想起他那粉嫩溫潤的嘴唇,回想起他柔軟細膩的腰肢,回想起他那雙比女人還要細白柔軟卻帶着清晰骨節的手,回想着屬于他的一切。
屬于他的記憶和他的訓斥,她都不會忘記。她還總是會回想起在臺上的光華萬丈的他,那都是她埋藏在記憶裏的,永遠都忘不掉的。
羅衣死後,春華繼任了伶官一職。她安排大家始終堅持清掃戲臺,六年了,戲臺依舊潔淨如初。即便已經沒有了觀衆。也仍然沒有一絲灰塵。
春華終于等來了自己要等的那個人。
對面坐着的少女也才二十歲年紀,她長着小圓臉,大眼睛,十分可愛。聽她細細的講起雲密的戲詞,春華這才終于有了實感。面前的女孩,真的是雲密的新主人。
她講起了這些年的一切,說起了她熟識的那個羅衣。春華無比克制的複述着她與羅衣的過去,她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卻仍然被對面的少女輕松的看穿。
“當初選中這出戲的,是你還是他呢?”
“至少,他願意在戲臺上和你演這出戲。”
“他知道你的心意,你也知道他的心意,這就夠了。”
面前的唐宗主如是說,春華怔了怔,回想起羅衣那時的神情。他是知道的,對嗎?他應該一直都是知道的,但是春華沒說,他也無需回應。畢竟喜歡他是春華一個人的事,與羅衣無關。
他仍然願意與她演這一出戲,願意許下一個手牽手站在戲臺上的承諾。他心中是如何想的?是否同樣克制着自己奔騰洶湧的情感?又或者只是出于憐憫才這樣承諾?用這樣的方式來回應一份真摯的感情呢?
然而真相如何,卻也沒人再知道了。
淚水沿着春華的臉頰落了下來。
美酒封壇,沉眠于地下,再也沒人能夠品嘗它的味道。
但春華卻猛然意識到,當羅衣勇敢站出來的那一刻,當他的鮮血噴濺出來的那一刻,才是美酒最為香醇的時刻。
美人如美酒,自然是越烈越香。
他如封壇陳釀,永遠活在春華的記憶裏。但再次想起他時,春華回想起的只會是當初美好的時光。
教坊司的戲臺有一天一定還會重開,當初那出沒有唱出的《憐香》一定會重現世間。只是當初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過春華還在,她就是另一個他。她會守護這裏,守護着戲臺上這片青天。
人未絕,戲還在,這出好戲,總會有人繼續把它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