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2/2)
“……我也不知道。”
大鲲仔細打量離桑,半晌才開口道:“她不是人類,她只是一縷殘魂,本體受傷已進入休眠期,若不想身死魂銷,必須盡快回到本體中去。”
“多謝前輩指點!請帶我們回到嵎夷之北的湯谷。”
琊予現出人形,背着離桑爬到大鲲背上。
“抓緊了。”大鲲再次掉轉方向,尾巴一揚,擊水三千,海浪滔天,轉而乘萬裏長風直上雲天。
它将魚鳍展開,猶如一對翅膀,循着風的軌跡,順流而下,明明是暢游雲天之上,卻如同遨游碧波間。頓時,萬家燈火盡收眼底,不經意間一擡頭,滿天星辰亦觸手可及,恍惚間海與天似乎反轉了過來,不知天上星辰是人間燈火,還是說,地上燈火才是天上星辰。
時隔數十年,再一次翺翔于青雲之上竟是此番情境,琊予不禁想起青荇子第一次帶自己禦劍飛行,從昆侖之巅一直到東海之濱,跟眼前之景何其相似,只是早已物是人非。再低頭看看懷中陷入昏迷的離桑,原來人生在世,能相伴相依的歲月竟是轉瞬即逝,無論是青荇子還是她,往日種種仿佛還在昨天,轉眼便再沒有機會共賞這人間煙火。
也罷,只盼她此生無虞,即便沒有我的陪伴。
到了嵎夷,大鲲将兩人輕輕放下。
琊予抱起離桑,一躍而下,蜻蜓點水般落到地面:“前輩,我把她送回離桑木的識海之中便出來找你。”
“去吧!”大鲲沒有看他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又一片樹林,确定薛南星已經不在這裏了,這才放心地來到離桑木跟前,進入她的識海之中。
她就好像睡着了一般,如蝶翼般纖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裏面藏着星辰大海。此刻,他希望她是睡着的,不要親眼看着他離去。他在身旁輕輕放下一封書信,不知她什麽時候才能醒來,心中忍不住幻想她醒來時的情景,既希望她看了書信能立刻去尋找自己的蹤跡,又希望她能平靜地接受那時的自己已經不在的事實。
這二十年的時間過得太快,快到來不及道別。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這才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再不敢多看一眼,因為再多看一眼,只一眼他知道自己便要就此沉淪,再也無法離開半步。
回到與大鲲分開的地方,他傲立于原野之上,慘白月光映入眼眸。遙望天際,只見大鲲留下一個遠去的背影。
“前輩,我來兌現我的承諾了!”他朝着那背影高聲呼喊,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大鲲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遠去,變成夜空中越來越小的一個黑點。
怎麽?你不要我的一身精血了嗎?他在心底喃喃自問。
大鲲沒有回頭,直到背影徹底消失于天際。
瞬間,一股暖流鋪天蓋地而來,将絕望淹沒,仿佛劫後餘生的他眼眶中泛起水霧,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方才那些萬念俱灰的念頭此刻又活了過來,正所謂枯木逢春。他如蒙大赦般站在山崖邊,朝着大鲲離去的方向聲嘶力竭大喊一聲:“謝謝。”
春去秋來,酸棗樹又結果了。微風拂過,滿地金黃。
酸棗性平,味酸,斂汗,生津,果肉可做糕點、煮粥、泡茶,果仁可做五眼六通菩提子。這些日子以來,琊予的手藝變得越發好了起來,一塊塊酸棗糕晶瑩剔透,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碗碟中,再斟滿兩杯桂花釀,一如往常,只是,如今只有一人。
“西邊山坡上的神農果熟了,沒有人去采,前幾日引來了一大群丹雀,我本想把它們趕走,沒成想它們還挺兇的,它們不知那本就是你種的果子,看來今年你是吃不上了。”琊予說着舉起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今年,駭水之畔的馬齒苋長勢十分旺盛,我試了試像城中人家那樣清炒,果然很是脆嫩爽口,若是你嘗過,定會喜歡……還有昨日,山谷之中竟跑來了一只小狐貍,全身赤紅,跟天邊的晚霞一樣,它竟跑到離桑樹下,想要在這打洞作為巢xue,于是我現出真身,就這樣站在它面前,還沒來得及說話,它便一溜煙跑得沒影了,不知又要去禍害哪棵樹了……”
他頓了頓,擡起頭,又是一杯酒下肚:“還有好多最近發生的事,等你醒來,我一一講給你聽,可好?”
秋日的微風夾雜着桂花的香甜,帶着微醺的醉意,讓人不經意間便進入夢鄉。
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他在朦朦胧胧中似乎聽到一個聲音,低沉而陰郁,他本以為是剛才做了個夢而已,誰知醒來後卻又在耳邊響起。
“找到你們了!還不快快現身?或許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
這次,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分明是雲鶴的聲音,聽起來他應當就在山谷外圍,用了千裏傳音術傳話進來。
他們怎會找到這裏?心念電轉之間,琊予俯下身子看向腳踝處,這才恍然大悟,伸手将追蹤禁制抹去。自己竟不知何時被他們下了這追蹤禁制,沿途會留下僅施術者可見的痕跡,過了這麽久他們才追來,料想應是途經虛妄海,痕跡中斷的緣故。
“這兩個家夥真是命大,跳進虛妄海裏居然還能活下來,幸好師兄你比較謹慎,在他們身上留下了追蹤禁制,不然這次又讓他逃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海中沒搜尋到他們的屍體時,我就知道他們肯定還活着。”
山谷外,玄真和滄明你一言我一語。片刻之間,雲鶴已在整座山谷設下出入禁制,就連裏面的一只蒼蠅也飛不出來。
“乖乖出來吧!這裏已經被我布下了天羅地網,你們是不可能逃得出去的,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一炷香之後我便燒了這座山!”說話間,玄真指尖上已燃起太陽真火,雖随風搖曳,但卻無法被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