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1/2)
第15章
八月十五,滿月之夜。
悠遠綿長的笛聲從夜色深處漫溯而來,那幽幽鑽進心神的韻律,讓人意識泛起恍惚。
寂明手中漫不經心地搖着一枚剔透銀鈴,他的唇齒低誦古老禱言,語調空靈詭異:“伏望天地,祈求神靈庇佑,願我族年年繁榮昌盛。”
清脆鈴音錯落相伴,與惑人的笛聲交織纏繞,一聲疊一聲,勾魂攝魄。
護法往銀箱中灌入了新鮮的人血,又将一顆仍在跳動的心髒,穩穩擱在祈願箱之上。
他們剛殺了一個被神明選中的普通人,看着那顆心髒,舜華眸子冷了下來。
世人拜的那不是神,而是自己心中的欲望。
人世間除了生老病死、天災還有自己先天的命數,許多苦難都是人與人之間的交集,又或是他們所在的世道而造成的。
倘若世間真有神明,需以生靈的性命為祭才會庇佑一方,舜華覺得這神明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一名侍女恭敬的端着放有一把銀劍的漆盤走到她和沉伽的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谷主,該您舞劍了。”
沉伽接過劍,對他笑着溫聲道:“多謝。”
兩字就讓侍女耳朵紅的仿佛要滴血了,自舜華認識沉伽開始,他一直很受苗家女孩兒們的歡迎。
沉伽緩步登臺,仗劍起舞,以劍為祭,以求一年的歲歲安穩、風調雨順。
人影随劍光起落,身姿飄逸絕塵,臺下篝火灼灼跳躍,斑駁暖光流淌高臺之上,映得他一身黑衣獵獵翻飛,衣袂翩跹如雲舒,劍鋒流轉溫潤靈動,招式間不見殺伐之氣,唯有柔情漫溢四方。
他的劍法在懂劍的人看來不過是一些花拳繡腿,但臺下的人們眼睛都看直了。
待沉伽舞完劍後,幾名侍從便端着漆盤緩步而來,上面盛着的,便是這次傳燈大會的祭品。
松明的頭顱與分離的軀乾四肢赫然在目,侍從所站的位置,讓舜華正好可以和松明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對上。
接下來該由舜華向‘神明’盛上這最後的祭品了。
三個長老意味深長的看着她,舜華眼眶中卻蔓延着淡淡的血絲,臉上卻面無表情,她袖中的手握成了拳狀,她要控制自己,今夜的她不能出一點岔子。
漫天的花瓣随風飄落,舜華飛身上臺,恰似月下乘風而來的谪仙,月牙色祭服上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流轉着聖潔清雅的光華,與詭谲的笛鈴之聲兩相映襯,一正一邪,泾渭分明,那輪彎月漸漸圓滿,褪去了血紅之色,變得皎白無暇,月光照在少女的面具上,宛如神聖不可亵渎神明,她身形微微一動,服侍上的銀鈴便泠泠作響,毒物們仿佛受驚害怕一般匍匐在地。
那頭烏黑的頭發配着華麗的銀飾,她手執一盞白燈,周身被朦胧月華落下的白光籠罩,雖不見容顏,但氣質卻如同仙人入世。
民衆們靜靜地看着她,直到最後她獻上松明的血肉,點燃最後一盞明燈。
夜晚的月光潔白溫柔,周圍的苗人與谷中門人行着跪拜禮,虔誠的看着這位年輕祭司。
她就像來人世間驅散邪祟掃惡的聖人。
沉伽在這些民衆心中如同連接神的通靈谷主,而舜華卻在他們心中是被賦予了神性的。
天地之間只剩下仿佛舜華一人了,傅舟桓目不轉睛的看着臺上的少女,将那抹白色盡落在眼底,空氣中傳來一陣微弱的清香。
傅舟桓着着她微微怔神了片刻,揉了揉眼睛:“怪不得那麽傲氣,這也太威風了。”
先前傅舟桓只覺得舜華脾氣不太好,嘴巴還有些毒辣,但相處過後他發現舜華是柔和的,全然不像苗人們說的那般神聖高不可攀,沒想到舜華作為祭司還真有宛如天人般的一面。
屈竹也嘆說:“這麽一看,舜華姑娘真是神仙一樣的人兒。”
待到中心火把上的火焰被一陣逆風吹去,這場傳燈大會便要結束了。
舜華福了福身,将手中的銀燈熄滅,以示大會結束。
傅舟桓随着周圍民衆們紛紛起身,恭敬的行禮後慢慢散去,沒多久這裏就只剩一些收拾殘局的侍從。
沉伽帶着一名侍從而來接過了舜華手中的銀燈,眸中依然漾着笑意:“又是一年未見,要喝一杯嗎?這次回來後我就要留在谷中與你共事了。”
“不了。”舜華最後看了眼松明的屍首,漠然轉身,他們彼此之間無舊可敘。
沉伽看着那道纖細的月白色身影,真切道:“那祝你未來順遂。”
舜華頭也不回道:“你也是。”
黔月谷沒有善類,沉伽也不例外,這裏是個惡人窟,人人都可以為了活讓自己的手沾滿血腥,在這裏輕易相信一個人是會下地獄的。
谷中養了些負責打雜地牢的啞仆,今夜他們生生放了一個人的血挖了他的心,子時便這四個啞仆将這個人的屍身從後門擡出去扔掉。
正值傳燈大會,有諸多事宜要忙,最近黔月谷的人手幾乎都在外面,沉伽和長老們傳教到第二日天明,無暇顧及她。
舜華獨自一人回到了屬于祭司的神宮,她對前來服侍的侍女道:“不必替我寬衣了,今日起我要在藏書閣閉關兩日,若無要事也就不必來問了。”
侍女恭順回道:“是。”便退下了。
待侍女關上房門離開後,舜華坐在軟榻上,拿下頭上的銀飾,褪下繁重的長袍,從懷裏拿出李闵天給她的丹瓶,狠狠一握。
松明的死更堅定了她離開的決心,只要不逃離這裏,她的生死也會永遠被那幾個人掌控在手中。
成敗在此一舉,沒再猶豫,舜華服下了一粒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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