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2/2）
歷經種種，傅舟桓早已不似初見時那般俏皮了，甚至也有些郁郁寡歡了起來。前人已經告訴了她擰巴的結果，若她最後也要死，那她是不是可以自私一點，在身死之前，淺嘗一下人世間所謂的情愛，不像滄螭那般到最後心有所悔呢？
傅舟桓挂好燈籠後，坐樹上朝窗前的她笑了笑。
從酆都出來後，傅舟桓的笑裏總帶着幾分卑微。
舜華想，現在的傅舟桓也很好，但還是以前天真傻傻的樣子可愛些。
這次她沒有避開傅舟桓的目光，而且直直的和傅舟桓對視着。
四目相對，傅舟桓心中忽而一顫，忽覺有什麽東西變了，和之前不一樣了，他心中一動，從樹上跳了下去，拿起虎子娘送他的兩壇酒，行至舜華屋外的窗前：“虎子娘送的梅花釀，阿槿要嘗嘗嗎？”
舜華隔着窗，接過了酒壇，将剛滿上的茶倒于茶盂中，再往茶盞中參酒喝下一口，此酒清爽宜人，唇齒留香，是為佳釀。
她将茶盞握于手中，垂着頭道：“明日帶我下山去看看吧。”
傅舟桓有些意外：“嗯？怎麽突然想下山了。”
沉默了片刻，舜華拿起另一個茶盞，為他也滿上了一杯，擡眸笑了笑：“清靜了些日子，想去看看你這幾月生活的街坊是什麽模樣，但我少與人接觸，只怕待人不周。”
傅舟桓接過酒水，一飲而盡，他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好。山下的人極為親和，阿槿不必擔憂。正好明日正月初一，洛京城有燈節，你若覺得鎮上無聊，我們便去城中游玩，可好？”
他問得小心翼翼，舜華點頭：“甚好。”
就此說定，今日之事已卻，到了宿息的時辰了，傅舟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天上挂着一輪冷月，不知何處的積雪落下，屋外的枝桠發出來清脆的斷聲。
兩屋之隔，舜華和傅舟桓二人各自躺在床上，皆夜不能寐，他們心裏都藏着難以放下的心緒。
舜華的腦中則不停浮現着過去發生的事，以及佛陀寺那夜，少年在月色下朝她微笑的臉。
真有夠煩的，她想。
屋裏亮着昏暗的燭火，舜華至今還未習慣在黑夜裏就眠，虎子一句話，就讓她開始反複地問着自己的心。
直到晨光熹微，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後才小睡了片刻。
第二日，二人眼底都帶着些許青黑而起，收拾了一番，戴着帷帽，各執兩柄長劍一起下山。
雪于夜落晨停，正月初一，正是熱鬧時節，小鎮梅香四溢，各家各戶早早起身，已經開始忙今日的活計了。
今日就算再窮苦的人家也在門上添了抹紅色，整個常樂鎮紅紅火火的，市集吵鬧地吆喝着，在傅舟桓帶着舜華出現在街上時，街坊鄰居都爽朗地招呼了起來，傅舟桓帶着舜華先去在虎記包子鋪買了晨食。
虎子在幫家裏做活，湊了過來，歡呼道：“姐姐！你也下山來了，昨天小五哥哥走了後，我爹還說讓我給你們送餃子去呢！”
包子鋪旁賣菜的老伯先問了起來：“傅五？這位是？”
傅舟桓聲音中帶着愉悅：“我的家裏人，她沒下過山，來看看。”
“是位姑娘呢！”老伯佝偻着背，抓了一大把葵菜就往傅舟桓手裏塞，摸着白色的虎子笑眯眯道，“過年好啊，小五，前幾日家中小孫兒染了風寒，是你給治好的，這是老伯的一點心意，回去和家裏人一起嘗嘗！”
傅舟桓稱謝，收下葵菜後，對門賣糖的老伯将不久前做好的糖人從草棒子上取下，佝偻着背起身走出幾步，将糖人置于舜華眼前，呵呵一笑：“這個就送給姑娘了，算是我老頭子給你的見面禮。”
傅舟桓拿出兩文錢來：“這哪使得！”
老伯将他的錢推了回去：“一點小手藝，也不值錢，就讓姑娘收下吧。”
東西是給舜華的，傅舟桓看了看她，等着她的意思。
舜華看着手中宛如琥珀般晶瑩的糖人有些失神，輕聲道：“那就多謝了。”
他們在飄雪中并肩行走于市，整個街坊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他二人身上。
裁縫鋪錢制新衣的女子們八卦了起來。
“那是傅五心上人嗎？”
“小五不是說了嗎？是家人！”
本來想讓傅舟桓當女婿的李掌櫃撐着頭，笑眯眯道：“妻也是家人，之前給他介紹我女兒的時候不說了嗎，他有心上人，想必就是了。”
舜華拿糖人的手頓了頓，輕紗下，傅舟桓的耳朵紅了：“李姐姐，我們不是那種關系，你就別打趣了。”
鎮不大，街不長，他們就這麽逛了約莫有一個時辰左右，在一家茶肆靠邊歇了下來，舜華只覺這裏就好似世外桃源，又像鏡花水月，上一次感受到這樣的人情冷暖還是在未毀前的白雲寨中。
晃着手中的杯盞，前段日子的陰霾一掃，她心中又開始充斥着希望，今年後，她是不是也有機會可以一直過這樣的日子。
這一路舜華的話依舊極少，靜靜地晃動着杯中溫熱的茶湯，看着裏頭沉浮不定的茶葉，有些失神地發着呆。
直到大約坐了半刻鐘後，一陣細碎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只見一輛馬車從遠處駛來。
常樂鎮偶有馬車經過，并不算稀奇，可怪就怪在，這輛馬上恰恰停靠在了舜華身側不甚寬闊的雪地上，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傅舟桓警覺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馬車，眼神霍然變得銳利了起來。
駕馬的車夫是戴着鬥笠的中年人，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動作利落取來小梯，穩穩安置在車輿的轸邊，随即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然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了車簾，暗紅色的衣袂先一步探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順着小梯緩緩而下，落地時腳步輕緩，透着一股渾然天成的教養。
來者擡眸，将目光落在舜華身上，開口卻說。
“傅公子，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