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1/2)
第122章
遙望遠處的刀光劍影,飛沙走石,舜華的神思再度混沌了起來,唇角勾出一抹諷刺的笑。
既知身是夢,一任事如塵。
從前的種種在腦海中變得模糊了起來,就像鏡花水月,那麽的不真實。
山峰上透着一股邪門的死氣,舜華已經忘了上一次死裏逃生是在什麽時候了,蛟珠的侵蝕愈發強烈,不知不覺間,遠處的刀劍聲與呵斥聲變得有些模糊,仿佛世間紛擾都離她而去,她整個人變得沉甸甸的,在看到無數把長劍盤旋上空時,她失去了自己的五感,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舜華才轉醒了來,一時間,身體腐爛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疲憊還在折磨着她。
等到她睜開眼,她還在佘神的山頂,還在那個院子的外面,但不同的是,遠遠望去,院的中央多出了一棵直沖雲霄的槿樹,滄螭靜靜地躺在樹下,陽光下,她的身軀上仿佛生出了一層朦胧而神秘的煙,恍若随時都要消失。
舜華深吸口氣,看了看自己布滿鱗片的雙手。
又是幻境嗎?這次她又要看到什麽呢?
有個半赤着身的少年人正背對樹,麻木地做着同一個動作,舜華心裏一咯噔,覺得此人有點眼熟,她忙從地上站了起來,拖着不堪負重的身軀三步兩步地往那個人的方向走了去。
以那個人的位置為始,樹下草叢中川流着殷紅的血液,臨近了,舜華才看到了那個人面前擺着一口似是琉璃鑄成的小鍋。
青藍的火在鍋底熊熊燃燒,那端坐在樹前的人則頹喪不已,身上的皮好似被扒去般血肉模糊,令人駭然,對她的到來渾然不覺。
舜華彎下身,看到了一張意料之中的臉貌,卻試探地叫了另一個名字:“謝尋?”
少年麻木地看着眼前的鍋,沒有反應,舜華看到他手中有一把看起來兇戾的長劍,上面沾着新鮮的血漬。
恰在此時,鍋中撲騰了一下熱氣,自個兒掀開了蓋子,露出了裏面黏稠的湯汁,下一刻,麻木的少年二話不說,拿起匕首往自己胳膊飛去,一塊皮淨利落地和他身上的血肉分離,帶着殘影飛入了鍋中。
舜華瞳孔一震,他竟是一刀一刀的剜了自己的皮,在熬煮着什麽東西!
什麽人能面不改色地将自己淩遲到這個地步?
舜華毛骨悚然,眼中瞬間變得一片明藍,她想看看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可打量了周遭片刻後,她的一雙眉漸漸蹙了起來。
天間有鶴鳥長鳴不止,她能感知到柔風在臉上的刮擦感,這裏太真實了,既不像是幻境,也不像結界,靈氣充沛,一切是那麽的平靜祥和,甚至真的透露着純淨和神聖,像一幅不似人間的山水畫。
就在這時,鍋裏飄出了一縷縷淡藍的青煙,傳來了不尋常的幽香,舜華的神思被拉了回來,在轉眼間,她看到滄螭身上碎裂的魂有了變化,魂上裂開的紋路在那些煙霧中連接在了一起。
舜華霍然想到了一個令她心驚膽戰的可能,少年是在一點點剜去自己的皮肉,碾熬成漿,一點點将本來破碎的魂魄天衣無縫地粘合在了一起!
她屈下身,将少年手裏染血的匕首奪了過來,可下一刻,那把匕首從她手上瞬間消失,又回到了少年的手中。
舜華想了想,又蹲下身,随意從地上拔起一株野草,不出意料地,那株野草也從她手中消失,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難道她無法改變這裏的一切嗎?她正思忖着此地的蹊跷,身後傳來了一道沒有溫度的聲音。
“你很聰明,這麽快就知道他在乾什麽了。”
舜華下意識地扭頭,剛好看見一個衣白勝雪的小丫頭從遠處石墩上跳下,快步朝她走來,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小丫頭娟秀清冷,十一二歲的模樣,低頭看她,一臉嚴肅,活像個個小大人:“我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就是你。”
這麽一說,舜華才意識到這個小丫頭模樣神态的确和她兒時如出一轍,她蹙眉問:“這是哪?”
舜華的模樣狀若蛇怪,身上的傷猙獰不堪,蛟珠的氣息肆意散發着,任誰見了都不免怵得慌,可眼前這小丫頭卻毫不畏懼,還伸出了纖長的手指,在那她手上的傷口輕輕碰了一下,道:“這是你靈魂內境的最深之處,也就是本源意識。”
舜華對修真界裏的東西知之甚少,但她從字面上知道靈魂內鏡和本源意識是什麽,簡而言之,她現在不是出竅,就是又暈了過去。
和兒時的自己對話,舜華總有些怪異,也不知傅舟桓怎麽樣了,她當務之急得想辦法出去,她正欲開口相問,小丫頭搖頭:“你的肉身已經消亡,你的魂已經開始和棺材裏的屍身融合了,出不去了,不過嵇月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除你和朱忱外,她不會對任何一個佘神的人下死手,包括謝尋的轉世——傅舟桓。”
……
肉身消亡,也就是說她死了。
舜華的神色凝滞了一瞬,又恢複如常,她陡然發現,在死亡這件事确切地發生後,她接受得非常心平氣和,也沒了從前的畏懼。
人生除了生死,別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還怕死嗎?或許是木已成舟,人也只能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只是回首相再看過往,她的一生,只短短為了自己活過幾個月而已。
不,也不能說只為自己活了幾個月,她留在黔月谷也好,離開黔月谷也罷,說到底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這一生也算都在為自己掙命,為自己而活。
舜華唯一有點放不下心的只有傅舟桓,但不知為何,她覺得這小丫頭說得在理,嵇月應當不會對傅舟桓下死手,她渾身又痛又累,懶得多費心神了,乾脆地平躺在草地上,伸直了四肢,深吸了一口氣,多年挑着的擔子卸下來了般,一身輕松。
小丫頭又走了幾步,站在了謝尋的面前,揭開那那口鍋,那些奇煙如将餓死之人看到食物般猛地撲了去:“有了這份古狼族獸皮所化之膠,天下間何愁有修補不了魂魄?”
舜華撐起身子,半掀眼皮,懶得再看謝尋和那具屍身一眼:“人都死了,還有什麽意義?他怎麽不早點幫她修補魂魄?”
小丫頭擡頭看天,嘆道:“因為只有這樣才合乎輪回的規矩,補好了的魂要入輪回洗滌的,不然就算強行補了魂,最多也不過再添半載的光景。”
時至今日,舜華也是終于明白了滄螭為什麽還能轉世成她,這魂竟是以如此可怖的法子才重新變得完整的,對內鏡裏的這幅畫面她也見怪不怪了,這修魂之物出自謝尋之身,沒在她的靈魂中留下點什麽才見鬼了。
天朗氣清的,小丫頭也沒再說話,謝尋割皮一事她也管不了,她默默躺回了地上,腦中又放空了起來。
偷得浮生半日閑,她緊繃了這麽多年,終得英年早逝,誰還能奈她幾何?
可當她剛閉上眼,有個問題就在她浮現在了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就是——何為自由?
死,在某種意義上來是否也是自由和解脫?對人而言,死或許也是一種歸途吧。
耳畔中傳來‘嚓嚓’的聲音,好似有一把刀在斬去了她從前理不斷地三千愁絲,讓她的心愈發平靜了下來。
天色漸暗,不知過了多久間,那‘嚓嚓’聲消失了,接踵而來的是無休無止的争吵聲,舜華驀地睜開眼,正坐在一間簡室中,擡頭看,昏暗的燭火照着兩個人影,那個小丫頭和謝尋都不見了,換作了沉蝓和傅澄站在她的面前。
她手裏正拿着一本書,身上腐爛成片的鱗片奇跡般地複原了,連渾渾噩噩的精神也變得清晰如常。
沉蝓一個勁地在說什麽說個沒完,而傅澄則耷拉着腦袋,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舜華挑眉,她知道剛死之人都會經歷一場人生的走馬燈,但看到傅澄後,她由衷地懷疑起了這走馬燈的真實性。
沉蝓擡頭問:“師父,您怎麽又讓四師兄下山了?整值年節,他今年才回來住了三天而已。”
師父?舜華一頭霧水,結果無意識地莫名脫口道:“得有點事做,他才能修生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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