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2/2)
沉蝓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四師兄這般憨傻,也未必會因天命化魔吧?”
傅澄低聲嘀咕了一句:“你才憨傻。”
舜華眼尖地看到沉蝓狠狠捏了朱忱的手臂一把,痛地朱忱龇牙咧嘴,愣是也沒吭一聲,她想往前走一步說點什麽,結果腳像生了根一樣留在原地,嘴巴又不聽使喚地道了一句:“亂世下山,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修行。”
這回她大約猜到了這一切是怎麽回事。
滄螭是她的前世,既然此地為她靈魂的最深處,那這裏的一切十有八九是滄螭的記憶,所以眼前唯唯諾諾的少年其實應該也不是傅澄,而是朱忱。
她現在或許等同于附身在了滄螭的記憶上,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剛才那個小丫頭說的東西也超出了她的認知,謝尋也不該存在于她的記憶中。
舜華也懶得管了,她人都死了,随這意識要怎麽飄。
沉蝓軟磨硬泡了半晌,朱忱倒是不言不語地一直沉默着。
“師父,您這對四師弟的法子,是不是過于嚴苛了。”沉蝓見硬的不行,就說起了軟話,“師弟好歹也是師父您看着長大的,您平時把他扔給大師兄教也就罷了,怎就不能像憐惜師姐一樣憐惜他幾分呢?”
舜華不自覺地蹙起了眉,擡頭看向朱忱:“小忱,對此授業和我的可有不滿?”
朱忱頭埋地更低了,道:“師父,徒兒欽佩大師兄,對大師兄的授業和師父的教導無有不滿之處。”
手中的書一合,舜華點頭道:“這就對了,明日你就下山吧。”
莫名其妙地和他們說了半天,舜華感到口乾舌燥的,桌上的茶水她也沒法喝上一口,不過從沉蝓聲情并茂的聒噪聲中,她大概知道了朱忱和佘神恩怨的來龍去脈。
總而言之,就是在這裏的百年前,人間鬧了易子而食的饑荒,那時候朱忱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凡人,住在一個破敗的村子裏,一家六口在一間破屋裏擠着,每天都在祈禱着能多活上一些,挺過旱災。
沉蝓在佘神蔔了一道天下運卦,算到有朱忱這人在未來會成為魔修,最後成為邪神,于是和阮音一起下山,花了些糧食,先把人帶回了山嵝養了一段時間,然後找了個借口帶來了佘神,想讓他受滄螭的教導。
可滄螭将朱忱扔給了江乏和阮音,對後來上山的謝尋也沒有厚此薄彼,一視同仁,偶爾會考考他們的修為和功課而已。
在這些弟子中,滄螭對朱忱尤為嚴苛,在朱忱修得長生後便派了濟世救苦的任務,讓他修功德,一年到頭只許他回三次山。
朱忱最後的确也沒成邪神,還把自己的魂弄得四分五裂。
可命這種東西誰有說得準呢?現在的寂明就是朱忱的一部分,舜華倒覺得他日後未嘗不會應了這個谶。
想到寂明,舜華怔愣了一瞬,她感覺滄螭對朱忱的方式有點眼熟,似乎和寂明對她的方式如出一轍。
滄螭在不斷地給朱忱派下任務,讓朱忱沒有喘息的時間,寂明也在不斷給她下派任務,讓她也沒有喘息的機會,唯一的不同一點是寂明下了蠱,将她牢牢攥在了手裏。
舜華的臉色越發凝重,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或許她這些年受的苦,也是前世的因果。
等到朱忱把沉蝓拖走後,她手微微顫了顫,然後整個人倏地站了起來。
她能随自己的意識而動作了,但她不明白,在她死後的走馬燈裏為什麽會看到這些?難道不該是傅舟桓或者松明嗎?
月華穿過了窗戶,照在了面前的桌案上,給夜色添了幾分悠遠,舜華鬼使神差地輕聲說:“他會不會也在這裏?”
一道微風從開的木門進,一根紅色的靈線出現在了舜華的無名指上,她微微一怔,不敢置信地看了這紅線好一會兒。
這不是蠱蟲的連線嗎?
她跟着紅線穿過桌案,朝外面快步走去。
山間還是和白天一樣平靜祥和,萬籁俱靜,偶有鶴鳥吟躍,那棵參天的槿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郁郁蔥蔥的老樹,那個坐在樹下剜皮的俊俏少年正牽着一匹馬,背對着她,像是在等什麽人。
是傅舟桓!
舜華呼吸一滞,認出了他,也認出了他身後的那棵樹,這裏分明是他們初見時的白雲山腳!
傅舟桓嘴裏念叨着什麽,時不時還理理自己鬓角的頭發,生怕被風吹亂了半分。
意識裏的他竟也如此做作,好似真的一樣鮮活。
突然間,千萬個不舍湧入了舜華的腦中,她內心深處有一道聲音問她:“傅舟桓現在是你最重要的人嗎?你甘心就這麽死去,草草了結了這一生嗎?”
她這一生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感受到了數月的自由,也嘗到了一絲甜頭,她當然不甘心!
天道憑什麽要滄螭以身相祭?是否問過其是否願意登仙,嵇月又憑什麽用她的命來複活滄螭?
有些人的一生所求不過爾爾,只要擁有了點什麽,就舍不得放下了。
原來的她或許早已生死看淡,可遇見了傅舟桓,也有了她在人世間唯一的牽挂,她不想死。
心緒百轉千回,心中的憤怒與不甘幾乎将她湮沒,舜華快走幾步,然後跑了起來,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少年。
傅舟桓先是被她的動作驚了一下,随後回頭笑了起來:“可算來了。”
舜華悶悶地應聲:“嗯。”
忽然間,似有一股暖流自四肢流轉周身經脈,最終彙入心口,一道金色印記烙在了他們彼此胸膛心口處,光芒灼灼地亮了一瞬,又歸于沉寂。
傅舟桓替她撩起一縷碎發,手指無意地擦過了她的臉頰,又道:“阿槿,我們要回家了。”
聽到‘回家’二字,舜華遲疑了一瞬,他口中的家是佘神,還是洛京?
傅舟桓的身體是溫暖的,她還能聽見他的心跳。
以前發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噩夢,現在才是真實。
但舜華終究無法回避自己的死亡,剛才的她為什麽會覺得死是解脫呢?死亡從來不是歸處,而是另一道将人縛在泥裏的枷鎖。
可她已經死了啊,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她還能在這片意識裏做什麽?
不能坐以待斃了,她要想辦法出去。
她的人生才剛開始,她好不容易也有了一個牽挂的人,她不能死,更不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不多時,耳畔傳來一聲女子的嘆息,舜華手上霍然一空,差點沒穩住身摔出去。
舜華茫然地看着自己布滿紅色靈絲的的手,緩緩擡頭,又見到了渾身是血的傅舟桓。
傅舟桓遲疑了一瞬,對上了她的眼睛後,不确定地顫聲問:“你是阿槿?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