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2/2)
此刻,碧落之中無數鎖鏈破湧而出,将整片天穹牢牢鎖死,雲層深處寥寥幾個巨大的人影若隐若現,雖然看不真切,卻靜得詭異,透着一股森然的壓迫。
“世間各處都死了不少人,非顏出來後,那幾人在天上站了好幾日,他們就是仙盛年後留下來的仙人們。”說完,空道子停頓了一下,摸着胡須又道,“若是天道派他們來懲治的罪人,非顏說嵇月死了,那罪人也就不存在了,他們幾個一直沒有動靜,看着倒像是在等什麽?”
千年來,天道的枷鎖終于真正的展現在了人世間,可凡人和仙人之中沒有一個敢對它動手。
傅舟桓了然:“他們應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枷鎖未斷,連仙人們的修為也無法更進一步,他們八成是為此而來。”
人也下來了,碧落也再次封印了,窈娘把玩着手裏的法器,問:“那現在怎麽辦?各回各家了?”
嵇月鬧了這一出,對酆都倒是沒什麽影響,在棺術終止後,沒來得及被拉入佘神的魂又回到了原身的身上,酆都一切如常。
霍雪遲突然問出了一個問題:“話說回來,那道枷鎖明明可以一直藏起來的,但為什麽偏偏現在放出來了?”
聞言,舜華微微凝神,是了,那道枷鎖明明可以永遠藏起來的,可卻從憑空海島上方看不見的佘神方延伸而出,而且剛才還攻擊了他們,事有蹊跷。
不等衆人思考這個問題,‘轟’地一聲,碧落裏突然傳出一道驚天震響。
擡眼看去,三道身影在海島的上方來回閃爍,顯然是在激烈纏鬥,勁風呼嘯,拳腳破空之聲不絕于耳。
糟了,舜華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光顧着袁傀生和傅澄,他們忘記把寂明也封在佘神了。
鎖靈塔中關押的妖邪都帶有禁制,舜華并不覺得世間有人能破了寂明耗費心力建造的鎖靈塔,将裏面的妖鬼給放出來,一定是他自己的手筆。
對了,舜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月清是借着林願才得以化蠱的,如果寂明也知道月清那個法子,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借着傅澄而化蠱,順帶将傅澄身上的魂也收回去。
舜華臉色驟變,突然想起她前身消散後的衣物還在留山上,忙問:“我死後有沒有人收過我的東西?有沒有誰看見過一個瓶子?”
“嚯,這時候你就要知道小爺我多靠譜了。”顧非顏立馬從自己懷裏掏了一堆東西出來,撒了一地,邀功似的翹着鼻子道,“你的東西我都給塞身上了,你看看這裏面有沒有你要找的。”
舜華一眼就看到了裝了蘊真的白色瓷瓶,彎身拾在手中:“還好,這玩意沒留在結界裏。”
顧非顏湊過去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舜華捏緊了瓷瓶,道:“朱忱的殘魂之一——蘊真。”
她試着在手中燃起了真火,灼燒着蘊真的魂,然後擡眼往果然,其中一道似是站在上風的身影突然僵在了原地,她知道,那定是寂明。
算上時間,應長生也該被瘴毒給侵蝕,那江乏豈不危險?
沉蝓和江乏無一不是想回佘神的,但一定不是現在這樣的佘神。
此次災禍不比仙盛年萬物化煞,這次是因嵇月化蠱後的願望和術式使然,佘神棺材召來的幾乎都是純淨的生魂。
仙盛陵裏的棺材已經被蕭翎毀了,也就是說,不會再有人的魂被抽離了,或許碧落裏那些人還有救,他們就算無法回到原來的肉身,至少也不會被煉化在棺裏,還能轉世。
這具肉身的靈力恢複速度快得驚人,落地前舜華還深感力竭,這會兒整個身子竟又充盈了起來。
舜華猶豫了一下,手上再度凝出了一把盤龍長劍,道:“如果我能再來一劍,将結界整個從外劈開,天是不是就能看見嵇月做的事,也能救下那些人了?”
以前黔月谷她總是以為她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可後來她發現她可以冷言,可以裝作漠然,可唯有一件事她騙不了自己——她終究做不到真正心狠。
沉蝓他們尚不能救,可眼下江乏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她做不到眼睜睜看着友人和那些魂就此湮滅,再無歸處。
佘神山上不是無關緊要的塵埃,是為了就她可以舍生忘死的友人,也是一道道無辜的魂靈。
如果結界破了,隐藏在其中的佘神便現世,或許天和世人就會發現這場災禍的根源,這次她居然想試試能不能救下江乏,也救下那些魂。
空道子忙勸阻道:“老朽相信姑娘定能再劈它一次,但碧落裏的魂足夠逆轉一切了,若從外劈開結界,結界會脆弱許多,甚至可能徹底與外界徹底相連,嵇月的願力依然存在,只是瞞不過老天爺了,屆時,這老天爺若繼續裝弄作啞,可就保不下你了。”
試了才知道能不能保住,只要有可能成功,她都願意試一試。
舜華将手中長劍用力一握,定了心:“那就再試一劍。”
這一幕和傅舟桓最深處的記憶重疊,當初滄瀾決然離開了謝尋,以身祭天地,魂魄驟然碎裂,現在舜華也要為了江乏,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再次重回危局。
同樣的悲劇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傅舟桓攥緊了她握劍的手,近乎哀求般道:“沉蝓和江乏都生死未蔔,我賭不起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求你,別去。”
連一旁默不作聲的裴秋雨也勸了起來:“是啊,天上的那些人沒敢有動作,你去湊什麽熱鬧?沉蝓和江乏不就是為了你才以一直在找佘神嗎?要是你出事了,他們做的一切也成了一場空。”
“再賭一把,最後一把。”舜華喉間微澀,偏扯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指腹輕輕落在傅舟桓的唇上,故作輕松地開口,“若這次賭贏了,我們回去便成親,可好?”
日光穿雲而來,落落在她眸間,似是盛滿了細碎的光,澄澈又明亮。
裴秋雨怔在了原地,那道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他不過是恰好撞進了那片溫柔裏,卻無端亂了心神。
傅舟桓知道,就像謝尋阻止不了滄瀾的離開一樣,阻止不了舜華要做什麽,他眼眶微微發燙,卻緩緩松開了手,只顫聲應了一個字:“好。”
舜華輕柔地拍了拍他面頰,眼底的笑意更盛:“好了,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就算真出了意外,我也一定會回來找你。沉蝓千裏迢迢給我送來這麽個俊俏郎君,我可舍不得輕易放手。”
她帶着頑劣的笑意許下承諾,傅舟桓眼底漫上一層濕意:“一定。”
若是最後輪回逆轉,留下的是滄瀾,傅舟桓絕不獨活,他要的,從來只有他的阿槿。
傅舟桓應了聲,舜華便回過頭踏着靈蝶而上,須臾間站在了整個碧落的上方。
對于這個決定,舜華心裏其實沒有半點底氣,她也害怕自己的意識會在嵇月許下的願力下消失,徹變成為另一個人。
不能再等了,碧落裏情況不明,多拖一刻,江乏便多一分兇險。
舜華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最後一絲恐懼,心神驟然凝定,不再猶豫,靈力自丹田翻湧而上,貫入劍身,長劍嗡鳴作響,光芒大盛,然後她整個人和長劍一起應着破風聲落穿過了枷鎖,劈在了結界上。
随即蒼穹之上忽有龍吟震徹九霄,一條飛天白龍自雲氣中舒展身軀,鱗甲映着日光,熠熠生輝。
它在天盤旋片刻,巨爪微收,龍首低垂,似在凝視下方碧落,下一瞬又雙翼一展,和狂風雷鳴一起徑直朝着碧落俯沖而下。
這一劍的劍氣恍若開天辟地,比在結界裏的一劍更淩厲,更為決絕,不留餘地地斬斷了天道設下的層層枷鎖,碧落的結界應聲而碎。
整個瀛洲被劈成了兩半,一座煙霧飄渺的高山漸漸浮現在了它的上空,山上的一切都在天的眼皮底下一覽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