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斥評,道心之議(2/2)
每一個字,好比“啪啪啪啪啪啪啪……”的耳光響起,抽向葉聽竹臉頰,也抽向許多弟子心上。
“故而,本座以執法長老之名,判。”淩衡冥一字一頓道:“巽峰弟子葉聽竹,道心不堅,記入修行考評,此次小比獎勵照發,但需進入靜思崖面壁三月,磨砺心性,如若三月之後,考評未過,取消雲海秘境資格,築基丹暫扣。”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臺下徹底炸開了鍋。
“靜思崖面壁三月?那地方靈氣極其稀薄,寒氣侵體,進去就是受苦遭罪啊!”
“道心不堅,這可是要記入宗門檔案的,以後晉升,領取資源都會受到影響。”
“執法長老是不是太過嚴苛了?葉師姐明明就贏了。”
“嚴?我覺得長老說得對!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心軟就是找死!”
議論聲中,葉聽竹站立原地,一動不動,她肩上的血已浸透半邊衣衫,向青色布料上暈開一片深色痕跡,應和暮色中逐漸蔓延的陰影。
此刻,葉聽竹臉色蒼白難堪,眼神清澈,只是那清澈裏,第一次出現了細碎裂痕。
高臺上,傳功長老韓林羽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宗主淩嘯天面無表情,目光在葉聽竹和淩衡冥之間轉了一圈,最終什麽也沒說。
“葉聽竹。”淩衡冥最後看了她一眼,“你可服判?”
葉聽竹緩緩擡起頭,她的目光掠過臺下那些或同情、或嘲諷、或漠然的面孔,掠過曾經遞水給她的林婉兒師妹躲閃的眼神,掠過冷挽月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掠過淩炎複雜的神色,掠過那幾個被她救過的外門弟子愧疚不安的臉……
最後,她看向淩衡冥,那雙總含着溫和春水的眼眸,似乎有什麽東西緩慢沉澱着,“弟子……”她開口,聲音沙啞:“服判。”
兩個字落下,似乎給這場小比畫上了一個沉重且殘缺的句號。
深夜,巽峰弟子寝居,葉聽竹獨自坐于窗前,桌上攤開放着三樣東西:一枚白玉瓶裝的築基丹、一枚刻着雲紋的秘境令牌、一卷宗門判書:道心不堅,需靜思崖面壁三月。
月光透過窗棂,傾灑瀉入,将她瘦弱身影拉得纖長。
門外傳來輕輕敲門聲,“師姐,你睡了嗎?”是林婉兒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
葉聽竹未回應,門外安靜片刻,腳步聲遠去了。
很快,又有其他聲音隐約從隔壁房間傳出,幾個同門議論紛紛。
“說真的,執法長老的話是有些重了,但也不是沒道理。”
“是啊,修仙界本就殘酷,今天她對同門心軟,明天魔修會對她心軟嗎?”
“可葉師姐明明贏了比賽,還救人了啊。”
“贏了又怎樣?道心被判定不堅,以後的路就難走下去了,你看看傳功長老今天一句話都沒替她說,估計也是真失望了。”
……
評判聲音斷斷續續,字字詞詞紮進耳朵,葉聽竹閉上眼,她想起白日裏淩衡冥的話:“你的道心裏,根本沒有取舍二字。”
取舍,她真的不懂取舍嗎?不,她懂。
六年前那個冬天,冰水淹沒口鼻時,她就懂了取舍,張守一師兄選擇了救她,舍棄了自己的前程。
三年前內門大比,一個相識師妹中了暗算,她選擇了拿出珍藏的解毒丹,舍棄了争奪前二十的機會。
今日演武臺上,她選擇了救人,舍棄了勝利,每一次選擇,她都清楚代價,這就是柔懦嗎?就是道心不堅嗎?
“吱呀呀呀兒——!”門被輕輕推開了。
推門的是一個溫婉女子,巽峰另一位師姐,蘇筱雅,她比葉聽竹早入門五年,如今已是煉氣大圓滿,平日性情溫和,極少與人争執。
蘇筱雅走進來,将一個小玉瓶擱置桌上,“冰肌膏,對灼傷有奇效。”她輕聲說:“你自己不方便,我來幫你上藥吧。”
葉聽竹睜開眼,搖了搖頭,“不用了,蘇師姐,我自己可以。”
蘇筱雅未強求,在她對面坐下,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今天的事。”蘇筱雅斟酌着開口說道:“執法長老的話,你別全放心上,他有他的立場,執法堂歷來重規矩,重宗門利益,說話難免重了些。”
“他說得對。”葉聽竹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吓人:“我确實心軟,确實遇事會猶豫不決,确實,把幾個人的性命看得比一場勝利重。”
蘇筱雅怔住了。
葉聽竹轉過頭,望向窗外月亮,“蘇師姐,你說,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麽?”
“長生……大道……超脫……”
“那超脫之後呢?”葉聽竹輕輕地問:“一個無情無欲、無悲無喜、視衆生如蝼蟻的仙,這般,和一塊硬邦邦的石頭,有什麽區別?”
蘇筱雅答不上來。
“張守一師兄離宗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葉聽竹摩挲着腰間那枚竹節玉佩,“他說:修仙修仙,修的是人成仙,不是把人修成別的什麽東西。若連為人的根本都修沒了,那仙,不成也罷。”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今天,執法長老告訴我,我這份為人,就是道心不堅。”
月光如水,滿室寂靜,許久,蘇筱雅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聽竹,這世間道路有千千萬萬條,別人的評判,終歸只是別人的,你的道心堅不堅,不由別人判定,由你自己。”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囑咐:“靜思崖雖是苦寒之地,但也是個清淨地方,三個月,好好想想。”
門輕輕合上了,葉聽竹獨自坐在月光裏,肩上傷口還隐隐作痛,她拿起那卷判書,上面字跡鐵畫銀鈎,力透紙背:道心不堅,柔懦難成大器。
她看了很久,取過一支筆,朝判書背面輕輕寫下一行小字:竹可彎不可折,心可柔不可奪。
寫罷,葉聽竹将判書折好,與築基丹和秘境令牌一同收入懷中。
窗外竹影搖曳,風聲如訴,明日,她将登上靜思崖面對三個月的孤寂與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