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中荒寂,心燈不息(2/2)
接下來是愈合符、清心符、護身符……一張比一張複雜,一筆比一筆精妙。
葉聽竹身側沒有攻擊符的典籍,那都被沒收了,她開始嘗試自己推演。
以護身符為基礎,逆向推演:如果這一筆從守轉為攻,靈力該如何運轉?如果這一處符文從聚改為散,會産生什麽效果?
于黑暗中摸索,于蒼茫中探尋,每一步都可能出錯,但錯了就重來,反正,她有的是時間。
思過崖第四個月,發生了一件事,那天辰時,送飯繩索未能準時垂下。
洞口裏葉聽竹等了很久,直到午時,繩索才姍姍來遲,竹籃中的食物也變了,不再是稀粥饅頭,僅剩一碗馊了的米飯、兩個發黴的窩頭,她只看着,沒動那些食物。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窩頭上長出了綠毛。
葉聽竹沒吃,非為賭氣,她頓悟了:這是某種提醒,提醒自己的處境,提醒自己是誰,提醒別以為有人會一直關照自己。
她端起那碗馊飯走到洞口,手腕一翻,将飯倒進萬丈深淵,坐回石床,閉上眼繼續觀想。
餓了三天,第四天,繩索垂下的時間恢複正常,食物變回稀粥饅頭,只是這粥更稀,饅頭更硬。
葉聽竹面無表情地吃了,一口一口,嚼得緩慢,咽得艱難,吃完後她擦擦嘴繼續觀想,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但有些東西确實不一樣了。
她觀想速度變快了,腦海中推演攻擊符雛形越來越清晰,甚至開始嘗試将不同屬性符文組合,這是符道中極高深的複合符,需要極其精微的靈力操控,還有對五行生克的深刻理解。
葉聽竹靈力無存,僅有一顆真摯的心,“心到了,手到了,符才能到。”這是韓林羽很久以前說過的話,那時她覺得是玄談,如今懂了。
思過崖第六個月,韓林羽又來了,這次他沒帶食盒,只穿了件單薄灰袍,罡風中顯得更加瘦削。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看着葉聽竹,眼神複雜,“你瘦了。”
葉聽竹笑了笑:“這裏夥食不好。”
韓林羽沉默片刻:“後悔嗎?”
“不後悔。”
“哪怕終身幽禁?”
“哪怕終身幽禁。”
韓林羽長長嘆了口氣,他走進洞窟,這是第一次有人走進來,他靠近石床坐下,拍了拍身邊位置。
葉聽竹走過去,坐他旁邊。
“黑石村那六十三人。”韓林羽開口說道:“活下來了四十一人。”
葉聽竹的手微微一顫。
“其他的,有的病死了,有的逃散後不知所蹤,有的被後續清剿隊伍找到了。”韓林羽的聲音輕淺:“但四十一人,确實活下來了,他們如今隐姓埋名,藏匿南境邊陲一個小山村裏。”
他頓了頓:“我暗中派人送了些銀錢和糧食過去,夠他們安穩過完這輩子了。”
葉聽竹低下頭,看着自己腕上的禁靈鎖,鎖環冰冷,但心裏某個地方暖了一下。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韓林羽搖頭,“該謝的是你,是你讓他們活下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崖外雲海,“聽竹,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幫你嗎?”
“因為張守一師兄?”
“不只。”韓林羽轉過身看着她,“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我早已失去的東西。”
“什麽東西?”
“相信。”韓林羽說:“相信這世間有比資源、比修為、比長生更重要的東西,相信人可以為了一些看似愚蠢的理由付出一切。”
他苦笑:“我年輕的時候也相信過,後來……後來就不信了,因為不信,才能活到現在,才能坐上這個位置。”
“但此刻。”他深深看了葉聽竹一眼,“看着你,我好像又有點想……想相信了。”
說完,韓林羽踏上鐵索橋,身影緩緩消失雲霧中。
葉聽竹站立洞口,久久未動,罡風吹起她的長發,吹動她破舊青衫,她握緊手中竹節玉佩。
原來,葉聽竹不是一個人,她守住的那些生命真的還活着,她選的那條路有人懂,這就夠了。
葉聽竹回到洞窟深處,面對石壁上那行帶血的字:仙者護生非殺生。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字跡清晰如往。
她擡手用指尖輕輕撫摸那些字,朝旁邊又刻下一行新文字:道在守心,不在争鋒。
刻完,葉聽竹退後一步,看着這兩行字,相當簡陋、粗糙,還染着血,但這是她的道,是她在絕壁上用六個月時間一點一點挖出來的根。
竹子的根,柔軟卻堅韌,能穿透最堅硬的岩石,能在最貧瘠的土壤裏紮下去,等春天來。
葉聽竹盤膝坐下,閉上眼,腦海中一張全新符箓正成型着,此非攻擊符,亦非防禦符,而是一張她從未從任何典籍上見過,完全由她自己推演而出的符篆。
它沒有名字,但它有意:護生之意。
黑暗中,葉聽竹仿佛看見那張符發光,微弱卻堅定,照亮陰冷狹小的崖洞,照亮她心裏那片曾經動搖過但終于站穩的土地。
道心,就在這一刻真正紮下了根,非為幼苗,乃竹根,深埋地底,靜待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