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殘痕,隐仙遺址(2/2)
葉聽竹心猛地一沉:黑石村,不是第一個。
“老夫怒而出手,斬盡那仙門修士十八人,救下些許幸存者。”青竹散人的虛影嘆息:“然,此事觸怒仙門盟,他們以殘殺同道、庇護凡賤為名,聯合通緝老夫,老夫雖不懼,卻不願牽連無辜,遂隐匿行蹤,遠遁他方。”
他看向葉聽竹:“此處思過崖,當年尚是無名荒山,老夫見此地偏僻,地脈隐蔽,便在此開辟洞府,布下禁制,閉關避世,一晃,便是五百年。”
葉聽竹震撼無言:五百年!
“閉關期間,老夫将平生所學,盡錄于三物之中。”青竹散人虛影指向桌上,“《青竹符經》,錄符箓之道三百六十篇,其中一百二十篇為老夫自創,天下無二;《草木丹訣》,錄丹方二百四十則,皆以草木為本,不傷生靈;《逍遙游》心法,乃老夫畢生修行心得,不重殺伐,不争資源,唯求心境逍遙,護生守道。”
他凝視着葉聽竹,眼神變得銳利,“老夫有言在先:此三物,非贈予貪權奪利之輩,非傳予恃強淩弱之徒,唯心地純良心懷悲憫願護蒼生者,方可傳承。”
“你若打開此室,便是通過了老夫設下的第一道考驗:心燈照壁。”他解釋道:“石壁上刻紋,名為心燈符,唯有心存善念、道心澄澈之人,以自身念力催動,方能觸發。若心懷惡念,或道心蒙塵,縱有滔天修為,亦無法打開此門。”
葉聽竹怔怔聽着:心燈符……念力……
原來這半年她觀想出的那絲念力,絕非偶然,她守住了本心,淬煉出心燈。
“後來者。”青竹散人虛影開始變淡,“老夫大限已至,坐化于此,留此傳承,待有緣人。望你得之,勿忘初心,護該護之人,守該守之道。”
話音落下,虛影徹底消散,玉簡恢複平靜,靜靜躺在葉聽竹手心。
她握着玉簡久久未動,暗室裏寂靜無聲,只留四壁玉石散發柔和白光,還有那具端坐白骨,默默見證這場跨越千年的對話。
葉聽竹走到白骨前,深深鞠躬,她拿起那卷獸皮卷軸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字跡清秀飄逸,正是青竹散人筆跡。
開篇第一行:“丹之道,取天地精華,育萬物生機。以草木為本,以慈悲為引,方成大道;以生靈為材,以血肉為薪,縱成仙丹,亦是魔道。”
她繼續往下看,卷軸記錄二百四十種丹方,最基礎的培元丹、養氣丹,複雜的洗髓丹、築基丹,甚至還有幾種她從未聽過的奇丹,比如,回春丹可續凡人壽元,淨煞丹可淨化怨氣,化形丹可助靈獸開啓靈智……
每一種丹方,詳細注明所需藥材、煉制手法、火候掌控,甚至還有青竹散人的批注:“此丹所需月華草,只生長于滿月之夜的山澗,采摘時需以玉刀輕取,不可傷根,取後需以靈泉澆灌,三年後方可再采。”
“煉制洗髓丹,需以晨曦露為引,露水需在日出前一刻采集,過則濁,早則稀。”
字裏行間,透着對草木的尊重,對自然的敬畏,無需一種丹方以生靈血肉為材。
葉聽竹的手微微顫抖,這和她學過的丹道完全不同,淩雲宗丹道典籍裏,血精丹需以妖獸精血煉制,骨元丹需以靈獸骨骼為基,甚至還有幾種秘傳丹藥需用到人形容器,也就是那些被靈脈浸染的凡民。
她曾經問過傳功長老,這樣是不是有傷天和。
長老只是搖頭:“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何必拘泥?”
此刻,她終于看到另一種可能,一種不傷生的丹道。
葉聽竹放下卷軸,拿起那本書冊,封皮深褐,觸手溫潤,翻開首頁,僅僅一幅畫,寥寥幾筆,勾勒出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個模糊人影,負手望天。
第二頁,終于有字了:“符之道,非殺伐之術,非禦敵之器。符者,天地之紋也。畫符如作畫,制符如譜曲,一筆一劃,皆是心語。”
她繼續翻看,書中記錄了三百六十種符箓,最基礎的五行符,複雜的複合符、陣符,甚至心符。
所謂心符,以心念為筆,以意志為墨,于虛空中直接勾勒出符箓,無質無形,威力無窮。
最讓葉聽竹震撼的是,書中最後幾頁記載的幾種特殊符箓:淨怨符,可淨化冤魂怨氣,助其往生;回生符,可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氣,争取救治時間;護靈符,可保護草木精靈不受侵害;守心符,可助修行者穩固道心,抵禦心魔。
每一種符,絕非殺戮,只為守護,和她這半年來自己推演的方向不謀而合。
葉聽竹合上書冊閉上眼,暗室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青竹散人,一個三千七百年前的散修,因不願見凡民被屠,斬仙門修士,被整個仙門盟通緝,最終隐世于此,坐化百年。
他的道,護生之道、草木丹道、心符之道,就這樣靜靜躺在暗室裏等待了八百年,等一個同樣因護住凡民,被宗門審判、終身幽禁于此的罪人。
這是巧合嗎?還是某種宿命?
葉聽竹睜開眼看向那具瑩白骨殖,玉石光芒中泛着溫潤光澤,空洞眼眶仿佛凝視着什麽,嘴角弧度似笑非笑,像是終于等到了要等的人,終于可以安心長眠。
“前輩。”她輕聲說:“您的道,我接下了。”
暗室裏回蕩着聲音,輕柔堅定,她将三樣東西仔細收好,走到暗室入口,看向外面陰冷狹小崖洞,罡風呼嘯,鐵索橋搖晃,禁靈鎖勒住手腕。
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葉聽竹不再孤身一人,她有了一條路,一條青竹散人用上千年時間為她鋪好的路。
護生之道、草木丹道、心符之道,這才是她該走的路。
葉聽竹走回暗室,在白骨對面地上盤膝坐下,翻開《青竹符經》,從第一頁開始一字一句地讀。
玉石光芒溫柔地籠罩她,将她的影子投向牆上,拉得纖長,成型為一株竹,在暗室裏悄悄拔節。
洞外長夜未盡,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