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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偏私,隐罪不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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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滴向落款,這是封言墨卷宗的最後一道程序,以查案人精血為印,證明此卷真實無誤,若有虛假,精血反噬。

血滴落紙上,迅速吸收,在淩知岳三個字上凝成一道暗紅色的印痕。

完成了,淩知岳放下筆,靠着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絕非身體累,源自心累,似乎有什麽東西随着這份卷宗的完成,徹底死去了。

那個鐵面無私的淩知岳,那個下一任執法首座,那個堅信門規即是天道執法即是正義的年輕人……這一刻死了,死在了一份僞造的文書裏,死在了一個謊言裏。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值守弟子提醒:“師兄,時辰快到了。”

淩知岳站起身拿了卷宗,墨跡已乾,血印已凝,幽藍火光下紙張泛着冷硬光澤,有如一塊冰涼墓碑,立于荒野墳墓。

他走出文書房,沿着昏暗階梯向上踩踏,每一步都踩得足實,狹窄通道裏腳步聲回蕩“铛嗒铛嗒”,應和某種倒計時。

淩知岳回到執法堂主殿,淩衡冥早已坐在鐵案後了,這位執法長老正翻閱另一份卷宗,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父親。”淩知岳躬身行禮,将卷宗雙手呈上。

淩衡冥接過來未立刻打開,他擡眼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輕淡,僅是随意一瞥。

剎那間,淩知岳感覺自己心髒停止了跳動:父親知道了?不……不可能,除非他能看透人心。

淩衡冥問,聲音平淡:“查清楚了?”

“清楚了。”淩知岳垂着眼,“舉報不實。”

淩衡冥點點頭,打開卷宗,他閱讀速度很快,接近掃視。

淩知岳注意到淩衡冥看到崖下山野精怪那幾個字時,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繼續翻動,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他便合住卷宗,放在案上。

“看來是有人多事。”淩衡冥淡淡說:“思過崖那種地方,鳥都不願落腳,哪來的凡民藏匿。”

淩知岳的喉嚨發乾:“是。”

“葉聽竹那邊呢?”

“謹守規矩,無異常。”

“嗯。”淩衡冥靠回椅背,手指繼續敲擊桌面,“既然無事,那就這樣吧,卷宗歸檔,此案了結。”

“是。”

淩知岳應聲站着沒動。

“還有事?”淩衡冥擡眼。

淩知岳沉默片刻,低聲問:“父親,如果……如果舉報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私通凡民,真的救人呢?我們,該怎麽判?”

問出這句話時,淩知岳聲音平穩,但手心已全是冷汗。

淩衡冥看了他很久,久到淩知岳以為自己被看穿了,久到他差點要跪下坦白一切。

之後,淩衡冥笑了,笑容冰冷,冷到冬日冰湖裂開了一條縫隙。

“知岳,你是我兒,是下一任執法首座。”他緩緩說:“有些事,你現在可以知道了。”

淩衡冥站起身走到窗邊,執法堂的窗戶窄小,裝了鐵栅,只能透進些許天光。

“仙門盟令屠黑石村,并非為了什麽妖禍,是為了地下的隐靈脈,那些村民,确實是容器,殺了他們取出靈脈,是宗門大計,是百年之利。”

他轉過身看着淩知岳:“所以,葉聽竹救他們,不是救人,是在破壞宗門大計,是用她幼稚的善心,損害淩雲宗根基。”

“這樣的人,按規該殺。”

“而那些逃民……”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本就不該活着,他們活着就是對仙門盟令的挑釁,就是對宗門威嚴的踐踏。找到他們清理乾淨是遲早的事。”

淩知岳站立那裏,渾身冰冷,雖然早就猜到了,但親耳聽見父親如此平靜地說出這些話,還是讓他如墜冰窟。

“所以。”淩衡冥走回案後,重新坐下,“如果舉報是真的,葉聽竹就是罪上加罪,死不足惜。崖下那些人,也該一個不留。”

他看向兒子,眼神意味深長:“你明白了嗎?”

淩知岳低下頭:“……明白了。”

“明白就好。”淩衡冥揮揮手,“去吧,卷宗歸檔,去一趟刑堂,看看上個月那批新到的刑具淬煉得如何了,你是下一任執法首座,這些事該熟悉了。”

“是。”

淩知岳拿起卷宗躬身退出,走出主殿時,午時陽光正烈,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立殿前廣場,看着手中那份卷宗,看着上面自己親手寫下的謊言,看着那滴暗紅色的血印。

他笑了,笑得無聲悲涼,原來他一直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裏,一個視人命如草芥,視掠奪如正道,視謊言如真理的世界,而他剛剛成了這個世界的幫兇。

用一份僞造的文書掩蓋了真相,包庇了罪人,也背叛了自己。

淩知岳将卷宗緊緊攥握手裏,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發痛,痛就好,痛才能記住。

記住今天,記住這份卷宗,記住自己做了什麽,也記住為什麽要這麽做。

淩知岳擡起頭望向思過崖方向,萬裏晴空下,那座絕壁只是一個模糊黑點。

他知道在那裏有一個人,一個寧死也不肯違背本心的人,一個在絕境中依然煉丹畫符守護生命的人。

而他剛剛用最不堪的方式,護住了她,護住了那點光,哪怕這護住的方式是沉淪,他也認了。

淩知岳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檔案庫,腳步平穩,眼神冷冽,跟過去二十五年一樣,只是心裏有什麽東西徹底變了。

從此以後,他成了雙面之人,一面是執法堂最鋒利的劍,一面是那個在文書房裏提筆寫謊的影子。

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陽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纖長,斜斜地鋪就青石板,立成一道黑色的靜默石碑。

這世間,又多了一個活在謊言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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