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偏私,隐罪不報(1/2)
一念偏私,隐罪不報
執法堂文書房位于主殿地下一層,終年不見天光,照明全倚仗牆壁鑲嵌的冥火石,一種産自北境寒淵的礦石,燃燒時發出幽藍冷光,不發熱,不冒煙,能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詭異。
淩知岳端坐房內唯一一張鐵木書案後,脊背挺得筆直。
書案上攤着一份空白查案實錄卷,暗黃特制符紙,邊緣印着淩雲宗的雲紋徽記,紙面光滑平鏡,等待着填滿。
旁邊硯臺裏的封言墨已經研好,墨色濃稠嗜血,幽藍火光下泛着詭異暗紅。
淩知岳提起筆,玄鐵筆杆入手冰冷,重量壓手,這支筆他用了七年,從第一次記錄同門鬥毆案開始,到上個月處理的一起內門弟子私煉禁丹案,筆尖從未顫抖過。
今天卻在抖,細微難堪,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的顫抖。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彌漫着封言墨特有的苦腥味,混雜地下石室終年不散的陰濕黴氣。
這味道淩知岳太熟悉了,熟悉到曾以為這就是正義該有的氣味,冰冷、肅穆、不容置疑。
如今這氣味讓他想吐,因為接下來他知道自己要寫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這份謊言将用這支記錄過無數真相的筆,寫在這張象征絕對真實的封言墨卷宗上。
“淩師兄。”
門外傳來值守弟子聲音,恭敬疏離,“長老傳話,午時前需将思過崖案卷呈上。”
“知道了。”
淩知岳睜開眼,目光落向空白卷宗。
午時,還有不到一個時辰,他必須一個時辰內完成這份決定葉聽竹生死,決定崖下四十一人生死,也決定他未來道路的文書。
筆尖蘸墨,凝聚濃黑墨汁,飽滿欲滴。
淩知岳落筆。
第一行:【查案實錄第三千七百四十二號,案由:思過崖幽禁弟子葉聽竹,涉嫌私通外界、傳遞禁物。】
鐵畫銀鈎,字跡端正,和他過去七年寫過的三千多份卷宗沒有任何區別。
可接下來,淩知岳停住了。
第二行,按照格式,該寫:【查案人:執法堂核心弟子淩知岳,金丹中期。】
他寫了。
【查案時間:天玄歷九千六百三十九年,一月初九至初十。】
也寫了,接着是核心部分:【查案經過及結果。】
淩知岳呼吸沉重,筆尖懸向紙面上方,墨汁緩緩滴落,朝紙上暈開一個黃豆大小黑點。
這個污點,按規矩這份卷宗就該作廢了,封言墨卷宗要求絕對整潔、一字不錯、一筆不亂。
淩知岳看着那個墨點,忽然覺得:挺好,正是一個烙印,一個證明這份卷宗從誕生之初就不乾淨的烙印。
他繼續寫。
【經實地探查,思過崖絕壁險峻,高三百丈,崖體為玄鐵岩混合青崗石,質地堅硬,無天然孔洞,崖洞位于絕壁中段,洞口狹小,內有禁制三重,皆完好無損。】
這是真的,崖壁确實險峻,岩石确實堅硬,禁制也确實完好。
只是,省略了那個拳頭大小被苔藓掩蓋的洞口。
【罪徒葉聽竹,于洞中靜坐,身戴禁靈鎖,靈力波動微弱,符合幽禁狀态,洞內陳設簡陋,僅有石床、草席、水壺等基本用具,未發現符紙、丹爐、藥材等違禁物品。】
這也是真的,洞內确實簡陋,确實沒有丹爐符紙。
只是,省略了暗室,省略了青竹散人的傳承,省略了那些崖間采集的草藥。
【詢問罪徒,其言:“謹遵門規,靜思己過,未敢逾矩。”态度恭順,未見反抗之意。】
葉聽竹确實說了“謹遵門規”,也确實沒有反抗。
只是,省略了那些關于仙者護生的對峙,省略了她眼中的光,省略了她平靜承認“那些丹藥,是我煉的。”
淩知岳的手越寫越穩,他發現撒謊這件事一旦開始,就會變得異常順暢,仿佛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只需要照着念出來即可。
【崖下探查:思過崖底為萬丈深淵,常年雲霧籠罩,下降三百丈後,見暗河一條,水流湍急,河岸為潮濕岩灘,岩灘有野獸足跡、糞便以及零星草木,符合山野精怪活動跡象。】
山野精怪,這四個字寫出來時,淩知岳指尖微微發涼。
他想起了那些蜷縮在草棚裏的人,想起了那個供奉玉佩的老人,想起了那具胸口焦黑的屍體。
山野精怪?他們是人,是活生生會哭會笑、會痛會怕的人,可他如今正用這支筆,把他們寫成精怪。
【經仔細搜尋,未發現凡民居住痕跡,未發現村落遺址,未發現任何人類活動證據。】
未發現,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似千鈞,因為淩知岳發現了,他看見了廢墟,看見了白骨,看見了那些絕望的眼睛……可如今他要說未發現。
筆尖墜落紙面,劃出沙沙聲響,寂靜的文書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淩知岳寫得很快,幾乎不停頓,生怕一停頓下來,便會失去繼續的勇氣。
【綜合判斷:匿名舉報信內容不實,疑為他人誣陷或誤傳,思過崖幽禁環境嚴酷,罪徒葉聽竹無能力也無條件私通外界,崖下環境惡劣,不适合凡民生存,所謂藏匿逃民之說,缺乏實證支撐。】
寫到這裏,核心部分已經完成,接下來是結論和建議。
淩知岳停筆,擡頭看向牆壁,石壁上幽藍冥火跳動,将他影子投向對面牆壁,扭曲拉長,形成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那是他的影子,也是他現在的模樣:一個正在僞造文書、包庇罪徒、欺騙宗門的怪物。
他低下頭,繼續寫。
【結論:舉報不實,無需進一步調查。】
【建議:維持原判,繼續幽禁,加強思過崖外圍巡查,防止外界乾擾。】
最後,落款、封印。
【查案人:淩知岳,執法堂核心弟子,編號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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