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堂對質,言語試探(1/2)
當堂對質,言語試探
從崖底返回時天已大亮,淩知岳走得緩慢,每一步就跟踩在刀尖之上,攀爬三百丈的岩壁比下去時艱難百倍,就此一趟,他心神已亂。
好幾次淩知岳手滑失力險些墜入深淵,最後一次,他單手扣住一塊凸起的岩石懸在半空,腳下翻湧雲霧,頭頂遙不可及。
那一刻,他忽然想:松手吧。
松手,墜落,粉身碎骨......就不用面對那些謊言,那片廢墟,那些白骨,還有執法堂裏他必須去審判的那個女子。
淩知岳還是爬上來了,這絕非求生欲,他不甘,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不甘心自己活了二十五年信了二十五年的東西都是假的。
他要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哪怕這真相會将他徹底撕碎成裂片。
回到洞窟,晨光正從洞口斜斜照進來,往濕冷地面投下一片慘淡光斑。
執法堂裏,透過鐵窗,葉聽竹跪坐光欄陰影裏,背脊挺直若竹,晨光中腕上禁靈鎖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她閉着眼,似乎冥想,又好似等待,聽到了腳步聲,葉聽竹睜開眼。
四目相對,淩知岳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質問?審訊?宣判?
他準備了整整一路冷硬符合門規的說辭,這一刻全堵住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正因他親眼看見了,看見了那些丹藥救治的人,看見了那片無聲的廢墟,看見了那些白骨。
證據确鑿,可這證據指向的不是葉聽竹的罪,是宗門的罪,是仙門的罪。
許久,淩知岳走到葉聽竹面前,盤膝坐下,過往居高臨下的審判姿态不複存在。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下去了。”
葉聽竹靜靜看着他,未曾說話。
“看到了那些人,那些窩棚,那片廢墟。”淩知岳繼續說,每一個字硬生生從齒縫裏擠出來,“看到了你煉的丹藥,你寫的字,你供奉的玉佩。”
葉聽竹眼神微微動了動。
“舉報信裏說的都是真的。”淩知岳看着她,“你私通外界,傳遞丹藥符箓,救那些宗門認定該殺的凡民。”
“是。”葉聽竹的回答輕淺,卻很清晰。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知道。”
“違抗仙門盟令,私通凡民,背叛宗門。”淩知岳一字一句道:“按門規當處極刑,崖下那些人按仙門盟令,格殺勿論。”
“知道。”
“知道你還做?”
葉聽竹沉默了,晨光流淌向她臉頰,将她蒼白臉色鍍上一層虛幻暖色,她垂下眼看着腕上禁靈鎖,許久,才輕聲開口:“淩師兄,你修劍嗎?”
淩知岳一怔:“自然。”
“那你可知,劍是什麽?”
“是兵器,是法器,是護道之器。”
“不。”葉聽竹搖頭,“劍,是止戈。”
淩知岳瞳孔微縮。
“劍最初被造出來,非為殺戮,實為守護。”葉聽竹擡起眼,目光清澈,隐着深潭,“守護家園,守護親人,守護弱者不受欺淩。後來,有人用它殺人,有人用它争霸,有人用它掠奪,但劍的本心從未變過,變的,是用劍的人。”
她頓了頓:“仙,也是如此。”
“仙最初是什麽?是凡人仰望星空,渴望超越自身局限,探尋大道,讓這世間少一些苦難多一些美好,所以有了修行功法,有了丹符陣器。”
“可後來呢?”她看着淩知岳,眼眸盛滿深沉悲哀,“後來,仙成了特權,成了掠奪者,成了高高在上視凡民如蝼蟻的上人,仙門盟令成了掠奪的借口,宗門利益成了殺戮的理由。修仙修到最後,修的到底是什麽?長生?力量?還是一顆冰冷如鐵視人命如草芥的道心?”
淩知岳的手在身側緩緩握緊,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但他感覺不到疼,此時心裏更疼。
“我未曾背叛宗門。”葉聽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敘述別人的事一般,“我背叛的,是那個忘記了仙者護生本心扭曲的宗門。我守護的,才是仙本該守護的蒼生。”
“可門規……”淩知岳聲音發顫:“門規是鐵律!違令就是違令!你救一人,可能害十人!你今日救那些凡民,明日就可能有無辜的同門因你的善心而死!”
“所以呢?”葉聽竹反問:“所以就該眼睜睜看着那些人死去?就該為了可能發生的壞事放棄眼前該做的事?”
她搖搖頭:“淩師兄,你修的是法的道,法重規則,重秩序,重權衡利弊,這沒有錯。但我的道,不是法,是心。”
“心?”
“是。”葉聽竹擡起手,指尖輕觸胸口,“這裏會痛,看到不公會痛,看到苦難會痛,看到生命被踐踏會痛。這痛絕非軟弱,它提醒着,我還是個人,還是個會為他人流淚的人。”
“修仙修到最後,若連這痛都修沒了,那修的還是仙嗎?”
淩知岳怔怔看着她,依稀的光裏,她身影單薄得跟一張紙般,風吹便會被輕松揚起,腕上的禁靈鎖沉重難抵,可她眼裏的光卻明亮如星,堅定如磐石。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純粹到極致的光芒,不為利益,不為權勢,不為長生,只為本心。
“可你想過代價嗎?”他嘶聲問:“終身幽禁,廢除修為,永世囚禁在這絕壁上,這就是你護生的代價!值得嗎?”
“值得。”葉聽竹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因為我救的那些人,活下來了。”
“他們活下來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有了情緒波動,“淩師兄,你下去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那些在絕望中掙紮的人,他們都還活着。因為我的丹藥、符水,我挖的那個小小的洞口,他們都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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