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信暗約,心跡初通(2/2)
最終,淩知岳停留編號甲七十三的櫃前,櫃門貼着一張暗紅封條,上面寫着:天玄歷九千七百三十七年,南境靈脈事務,絕密。
淩知岳用手中賦予權限的令牌撕開封條,櫃門打開,裏面整齊碼放着十幾卷玉簡,他抽出标注黑石村的那一卷,走到角落閱讀臺前。
玉簡展開,信息潮水般湧入識海,淩知岳看見了完整的計劃書,這份計劃書非後來對弟子公布的妖禍清剿令,它是最初只有各宗高層才知道的南境隐靈脈開發協議。
協議厚重,條款詳細,核心只有一條:仙門盟下屬七宗,聯手開發南境三十七處隐靈脈節點。各宗按實力劃分區域,所得靈脈本源按比例分配。開發方式:清除節點上的障礙物,也就是凡民村落。
理由是:凡民長期受靈脈浸染,已成靈脈寄生體,若不徹底清除,靈脈本源将受污染,效用大減。
後面附了十幾份研究報告,都是各宗丹堂、符堂、陣堂聯合出具論證清除凡民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冷血無情。
淩知岳指尖顫抖,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黑石村的具體處理方案:先散布妖禍謠言,制造恐慌。再暗中破壞地脈,引發異象。最後以清剿為名,派弟子屠村,取走靈脈。
方案最後,有一行小字備注:建議使用離火、雷法等大範圍攻擊術法,制造妖禍肆虐的現場痕跡,屍體需集中焚燒,避免留下可追溯證據。
署名:淩雲宗靈脈司,執事陸文淵。
陸文淵,淩知岳認識這人,靈脈司的副司主,父親淩衡冥的親信之一,一個總是笑眯眯看起來和善可親的中年人。
原來那些焦黑的屍體、燒毀的房屋、所謂的妖禍痕跡,都是他設計好演給天下人看的一出戲。
淩知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繼續翻看,看到了任務執行記錄:第三隊出發,隊長淩炎,副隊長淩禦風,全員十人。監督執法弟子陸铮,攜五名執法弟子輔助。後續清剿任務,執法堂王厲帶隊。任務目标:屠盡黑石村,取出靈脈。
後面附了幾份戰場留影,正是他在執法堂卷宗裏看過的那些斷壁殘垣、焦黑土地和狀若瘋狂的村民屍體。
如今淩知岳知曉那些瘋狂可能是藥物所致,可能是幻術所迷,可能只是瀕死前的掙紮。
他還看到了後續記錄:靈脈成功取出,純度九成七,符合預期。
參與弟子論功行賞,淩炎、淩禦風各得築基丹三枚,其餘弟子也有獎賞,陸铮升任執法堂副堂主,王厲升任執法堂副堂主。
皆大歡喜。
除卻那名義上三百七十一個死去的人,和那四十一個崖下掙紮求生的人。
淩知岳放下玉簡,靠着冰冷鐵櫃,他覺得惡心想吐。
原來,他一直為之驕傲的宗門,他一直效忠的仙門,他一直相信的正道……竟是這樣一個将屠殺包裝成除害,将掠奪美化成開發,将人命視作障礙物的怪物,而他就是這怪物的爪牙,是這把沾滿血的刀。
淩知岳想起葉聽竹那句話“我背叛的,是那個忘記了仙者護生本心而扭曲的宗門。”
原來她沒說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是這些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仙。
良久他重新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了,僅剩冰冷決絕的堅定。
淩知岳将玉簡放回原處,重新貼上封條,手法專業,看不出被拆開過,他走出檔案庫回到自己的靜室,提筆向一張普通的符紙上寫了幾行字。
真相一:黑石村屠殺是計劃好的掠奪。
真相二:所謂妖禍是僞造的借口。
真相三:靈脈司主導,執法堂協助。
下一步:查陸文淵,查靈脈司歷年行動,查父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寫完,淩知岳将符紙折成小小的方塊,用真火焚成灰燼,灰燼落入香爐與檀香餘燼混和一起,兩者再也區分不清。
做完這一切,淩知岳走到窗邊,望向思過崖方向,夜色墨黑,星辰黯淡,他知道那座絕壁上有個人也在黑暗中默默做着什麽。
煉丹、畫符、守護生命,用她自己的方式對抗這個扭曲的世界。
他如今也走上了這條路,充斥着危險、孤獨、不歸。
這一次淩知岳不怕了,心裏有了光,哪怕這光微弱遙遠,但只要存在,就能照亮前路。
淩知岳輕輕吐出一口氣,關上窗戶,轉身時,眼神已恢複成平日一絲不茍的執法弟子,神情僅留冷峻、嚴肅,眼底深處多了一點東西,那是一顆火種,在黑暗中悄悄燃燒,等待着燎原的一天。
思過崖上,葉聽竹完成了她的新作品,一張護生陣符,是以心念為筆,于虛空中勾勒出的三十六道符文,彼此勾連,構成一個完整的陣法雛形。
陣法作用簡單:引動方圓十丈內的源土之氣,形成一道溫和的守護屏障,滋養草木,驅散穢氣,安撫心神。
範圍較小,威力稍弱,但這是一個開始,一個将護生從丹藥、符水,擴展到陣法的開始。
葉聽竹看着虛空中那圈淡金光暈,嘴角泛起一絲淺淡笑容,她看向暗室方向,看向那片碎晶,看向青竹散人的白骨。
她輕聲說:“前輩您看,道沒有斷,正滋長着。”
黑暗中,玉石光芒溫柔地閃爍,似乎有所回應:“是的,道還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