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安穩,人間長樂(1/2)
歲月安穩,人間長樂
晨光漫過東山時,安禾谷還籠罩着薄薄朝霧,溪水流淌聲音比三百多年前更清脆,許是滋養了更多生靈,又許是聽者心境不同了。
葉聽竹推開小院門,淩知岳已等在門外,他今日未着道袍,只一身簡素青衫,發髻松松挽起,手中提着個竹籃,籃裏放置兩包新茶和幾個粗面餅。
“今日去後山走走?”他問,晨光裏笑容格外溫潤。
葉聽竹點頭,接過他遞來的外衫披上,秋意漸濃,山間晨露重,修行到了他們這般境界,早不畏寒暑,這披衣動作,不過是三百多年來養成習慣,一種無聲照拂。
兩人并肩踏上後山小徑,這條路走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塊石階都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石縫間長着青苔,踩上去柔軟無聲。
行至半山腰,晨霧漸散,腳下安禾谷全貌鋪展開來。
最先傳來講道坪讀書聲。
兩人尋一處凸出山岩駐足,望向書院東側那片開闊草坪,百餘名年輕弟子盤膝而坐,晨光傾灑他們專注的臉龐。
今日講道的是顧清歡,十年前的守心真君繼任者,她也不過三十許模樣,已有宗師氣度,盤坐青石,聲音清朗如泉。
“今日講《護生正道诠疏》第三章:天地共生之理。”她環視衆弟子,“有誰先說說,何謂共生?”
一個虎妖少年舉手,虎耳不自覺地抖了抖,“共生就是……就是大家互相幫助,一起生活?”
“對,但不全對。”顧清歡笑問:“若一方只想得利,不願付出,還能共生否?”
少年撓頭,身後虎尾不安地擺動。
一個凡民出身少女怯生生開口:“共生該如手足,左手傷了右手會疼,右手做事左手會幫。”
“這個比喻好。”顧清歡贊許,“但還不夠,手足同屬一體,本就一體。共生者,本可各自獨立。”她頓了頓:“真正的共生,保持各自獨立完整前提下,因相互需要、相互尊重,主動聯結,如同……”
她看向遠山,忽然有了靈感,“如同這片山谷,松樹給鳥兒築巢,鳥兒為松樹除蟲;溪水滋潤草木,草木根系固土護溪。它們非為一體,卻因彼此存在更完整,更繁盛。”
弟子們若有所悟。
顧清歡繼續:“所以護生之道,從不要求誰犧牲自我、泯滅個性,恰恰相反,我們要每個人都成為更好的自己,只是這個過程中,學會看見他人,尊重他人,必要時伸出援手。”
晨風吹過,她衣袂輕揚,“因為,一個所有人都能安然做自己的世界,才值得守護。”
山岩上,葉聽竹與淩知岳相視一笑。
“她講得比我們當年透徹。”淩知岳輕聲道。
葉聽竹點頭:“因為她成長于共生已成常态的時代,有些道理,生于其中的人,比開創者體悟更深。”
這大概就是傳承的意義,不單單只簡單重複,應讓種子在新土壤裏,長出更豐茂形态。
他們繞過山梁,便見層層梯田鋪展至谷底,正值秋收,晨風中金黃靈稻起伏形浪。
田埂上,幾個身影正忙碌着。
熊小力,熊大力表侄子,哦,不,如今該叫熊老了,雖已百餘歲,化作人形時仍是壯漢模樣,只是鬓角微霜,他正指導幾個年輕弟子收割:“鐮刀要這樣斜着下,不能平割,否則會傷到稻根,影響明年發苗。”
一個狼族少年學得認真,毛茸茸的狼耳朵豎起,金色瞳孔裏滿是專注,旁邊人族少女不小心割破手指,輕呼一聲,狼族少年立刻丢下鐮刀,從懷裏掏出藥膏,這是書院統一配發的止血散。
“我幫你。”少年動作笨拙但輕柔。
少女臉紅紅的:“謝……謝謝。”
不遠處,幾個鶴發童顏老修士端坐田邊矮凳上,一邊品茶一邊看年輕人勞作,他們是書院退隐教習,如今閑居山谷,偶爾來田邊指導,實則懷念當年躬耕日子。
“老陳,你看第三壟那小子,下鐮姿勢頗有你當年風範。”
“那是!我手把手教的!”
“得了吧,你當年割稻,十鐮有八鐮割到自己褲腿……”
老人們笑罵成一團,皺紋裏都是暖意。
更遠處,稻田盡頭與山林交界處,幾頭小鹿正探頭探腦,它們不是妖,只是尋常山鹿,不怕人,知道這片山谷生靈從不會傷害它們,一個在休息的農人看見,笑着扔過去幾把稻穗,小鹿們低頭輕嚼,晨光中鹿角晶瑩如琥珀。
葉聽竹靜靜看着這一切。
三百年前,淩雲宗靈田只允許內門弟子靠近,凡民靠近即殺,那些靈米專供修士,說是:“沾染凡俗之氣會污了靈性”。
如今,這片靈田由各族共耕共收,産出靈米,一部分供書院,一部分平價售予谷民,還有一部分專門配給體弱的老人孩子,所謂靈性,不應是少數人的特權,成為滋養衆生的養分。
淩知岳似知她所想,輕聲道:“你當年說,要讓靈氣如陽光雨露,澤被萬物而非獨享,如今做到了。”
“是我們做到了。”葉聽竹糾正,“是每一個相信這道理并付諸實踐的人,共同做到的。”
兩人繼續往深山走,林木漸密,這裏是妖族弟子偏愛的修行地,地勢起伏,溪流蜿蜒,更貼近他們天性。
未至谷中,先聞笑聲。
一處瀑布下的深潭邊,幾個年輕妖族正嬉戲,一個蛇妖少女半身浸沒水中,蛇尾輕擺,激起晶瑩水花;岸上,兔妖少年們比賽誰跳得更遠,長耳朵往空中劃出弧線;樹梢上,羽族弟子展開翅膀,晨光中練習懸停。
他們并非單純玩鬧,蛇妖少女的水波控制暗含禦水術法,兔妖的跳躍考驗身法,羽族的懸停則是風系修行的基礎,他們只是将修行融入天性所喜之事,便少了枯燥,多了生趣。
“阿青!看招!”一個豹妖少年忽然從林中竄出,淩空撲向水中的蛇妖。
蛇妖少女不慌不忙,蛇尾一卷,一道水幕升起,豹妖穿過水幕,渾身濕透,卻哈哈大笑。
水潭邊石頭上,坐着一位狐族長老,她已三千餘歲,九尾盡顯,毛色如雪,此刻正眯着眼曬太陽,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擺,仿佛打着拍子。
偶爾有年輕妖鬧得太過,她才懶懶開口:“小豹子,再弄濕我的毛,今晚就沒你的靈果了。”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小妖立刻老實幾分。
狐族長老感應到山道上氣息,睜眼看向葉聽竹與淩知岳方向,微微颔首,這是妖族表達敬意的禮節。
葉聽竹與淩知岳還禮,并未打擾,繼續前行。
三百多年前,妖族于仙門眼中或為坐騎,或為材料,或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防備對象,淩雲宗甚至設有獵妖司,以斬妖數量論功。
如今,這片山谷中,妖族可以安然展露天性,可以與人族同窗共學,可以成為護生七席之一參與決策,他們不必隐藏妖身,不必僞裝人族,不必為生存戰戰兢兢。
改變非一日之功,這是蒼雪一代代的努力,是書院開設的三族歷史與和解課程,是無數個像今日這樣尋常的清晨,各族年輕人于嬉笑中建立的信任,一點點消融了萬年隔閡。
兩人翻過山脊,眼前豁然開朗,此處已是後山深處,人跡罕至,唯有一座簡樸六角亭立于崖邊,名問心亭。
這是葉聽竹與淩知岳百年前所建,不對外開放,只作二人清修靜思之所。
亭中石桌上,刻着一局殘棋,是三十年前他們留下的,至今未分勝負。
并非不分,實乃不願,有時他們各自來此靜坐,會執子推演幾步,随後又放下,等對方下次來續。
如同他們的道,不在競争,不在征服,在長久的并行與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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