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安穩,人間長樂(2/2)
淩知岳從竹籃裏取出茶具,向亭中石爐上燒水,山泉是他清晨從上游取的,清冽甘甜。
葉聽竹走到亭邊,憑欄遠眺,從此處望去,安禾谷形如一幅緩緩展開的長卷:書院屋舍鱗次栉比,講道坪上弟子們作點點星子;靈稻田的金黃與遠山的蒼翠交織;共生集炊煙袅袅升起,空中彙成淡淡雲霭;更遠處,隐約可見幾個新建村落,那是這些年從各地遷來的居民自發形成的聚落。
天地靈脈平和流轉,她能清晰感知到,地氣如母親呼吸,深沉均勻;水脈如血脈,滋養每一寸土地;木靈生機勃勃,卻不過度索取;金氣內斂,土德敦厚……五行之氣循環往複,無一處淤塞,無一處亢盛。
這是真正生生不息的氣象。
無存殺伐,最後一次有記載的修士間生死鬥,已是八十年前的事,如今若有争端,自有共護會調解,有法則裁定。
未有陰謀,權力暴露陽光下,護生七席所有決議皆公示,重大事務由民衆評議,透明中陰謀無處藏身。
不見僞道,那些打着各種旗號行剝削壓迫之實的道統,早已百年前便被民衆自覺抵制、共護會明令取締,如今能公開傳播的,皆經歷史檢驗、實踐驗證的真正善法。
“水開了。”淩知岳聲音傳來。
葉聽竹回到亭中,接過他遞來的茶盞,茶是今年的秋茶,香氣內斂,湯色澄澈。
兩人對坐,一時無言,只有山風穿亭而過,檐角銅鈴輕響,叮咚天籁。
許久,淩知岳開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安禾谷時,這裏的樣子嗎?”
葉聽竹微笑:“記得,荒草叢生,亂石嶙峋,地脈淤塞,唯有一棵老銀杏半枯半榮。”
“當時你說,要在這裏建一座書院。”
“你說,願與我一起。”
簡單對話,道盡了三百年風雨同行。
淩知岳看向她,眼中含着化不開的溫柔,“這些年,辛苦你了。”
葉聽竹搖頭:“不辛苦,因為每一步,都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每一件事,都做在自己願做的事上;每一天醒來,都知道這世間因我們的努力,又好了那麽一點點。”她頓了頓:“這樣的日子,怎麽會辛苦呢?”
這是真話。
修行到了他們這般境界,早已洞悉本心,若這些年所做非所願,道心早生裂痕,修為不進反退,他們不僅修為日深,道心更臻圓滿,便是最好的證明,他們走的,正是與己心完全契合的道。
淩知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三百年如一日溫暖。
“有時候我在想。”他輕聲道:“若當年你沒有在思過崖上選擇守護黑石村餘息,若我沒有在大典上站出來與你并肩,如今會怎樣?”
葉聽竹想了想:“我大概會成為一個滿心怨恨、四處逃亡的叛徒。你……或許會在淩雲宗步步高升,成為某個威嚴的長老,心中卻永遠缺了一角,因為你知道什麽是對的,卻沒有做。”
“所以。”淩知岳笑了,“如今這樣最好。”
“是,如今這樣最好。”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亭角縫隙,往石桌上投下斑駁光影。光中那局殘棋仿佛活了過來,黑白棋子如陰陽二氣,流轉不息。
午後,兩人緩步下山,行至書院附近時,正逢午休。
弟子們三三兩兩共聚銀杏樹下、溪流邊、長廊中,有的讨論課業,有的分享從家鄉帶來的點心,有的只是靠着一起曬太陽。
一個年輕修士正教幾個孩子辨識草藥,孩子們圍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手舉着剛采的草葉:“先生先生,這個是不是七星蘭?”
“不是哦,七星蘭葉子邊緣有細齒,這個沒有,不過它也是很好的藥材,叫清心草,可以用來……”
聲音漸遠。
顧清歡從講道坪走來,看見他們,快步上前行禮:“先生,今日講道,弟子可有疏漏?”
葉聽竹溫和道:“講得很好,尤其關于共生非泯滅個性那段,比我當年想得更深。”
顧清歡松了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這位年輕的守心真君,在師尊面前,總還帶着幾分學生般的忐忑。
“去忙吧。”淩知岳道:“不必總想着我們是否滿意,你的道,該由你自己走出。”
顧清歡鄭重行禮,轉身離去,陽光将她青衫身影拉得纖長,背影裏有葉聽竹年輕時的挺拔,也有獨屬于她自己的沉靜。
兩人繼續前行,穿過書院與鎮集交界的那座石橋,橋頭,幾個老人正下棋,其中一位是當年淩雲宗外門弟子,因支持葉聽竹而被逐,輾轉來到安禾谷,如今已白發蒼蒼。
看見他們,老人要起身行禮,葉聽竹擺手示意不必。
“這局誰贏了?”淩知岳笑問。
“老趙要輸了!”另一個老人搶答:“他的車被我的馬盯死了!”
“胡說!我這是誘敵深入!”
老人們争得面紅耳赤,眼裏卻都是笑意。
橋下溪水潺潺,幾個婦人正浣衣,她們邊洗邊聊着家常:誰家兒子考進了書院,誰家女兒要出嫁,後山果子今年結得特別好……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可這平凡,是三百多年心血換來的。
夕陽西下時,兩人回到小院,葉聽竹走進丹室,爐火已熄,室內彌漫着淡淡藥香,她未點燈,就着窗外天光,整理着架上丹方。
這些丹方,從最初治療傷病,到後來調理養生,再到近年專為延年益壽、安度晚年而研制的頤和丹,她的丹道,始終追随着人間需求。
淩知岳回到茶室煮今日最後一壺茶,暮色中,水沸聲音格外清晰,他選的陳年普洱,湯色如血,香氣沉厚,适合秋日黃昏慢飲。
茶煮好時,葉聽竹恰好從丹室出來,兩人對坐窗前,看夕陽将安禾谷染成暖金色。
書院晚課鐘聲響起,悠揚綿長,鎮集上,家家戶戶升起炊煙,飯菜香氣隐隐飄來;山林中,倦鳥歸巢,啼鳴聲聲;遠處共生集方向,有篝火點亮,或許又是哪家辦喜事,或許是年輕人們聚會。
天地靈脈依然平和流轉,無殺伐,無陰謀,無僞道。
有的只是講道坪上書聲琅琅,靈稻田裏揮汗如雨,嬉戲谷中歡聲笑語,問心亭裏靜坐對弈,石橋邊棋局争執,浣衣婦人家常閑話,炊煙裏柴米油鹽,篝火旁載歌載舞。
這便是人間,不見完美無瑕的仙境,有勞作有休憩、有學習有嬉戲、有争執有和解、有得到有失去、有生老病死卻依然值得熱愛的人間。
葉聽竹端起茶盞,茶湯溫熱恰好,她看向淩知岳,他也正看着她。
三百年風雨,他們都曾生死邊緣徘徊,都曾面對天下皆敵的困境,都曾為某個決策輾轉難眠,都曾為失去的同道黯然神傷。
此刻,道心徹底圓滿。
并非達成了多麽了不起的功業,只因他們守護的這一切,這平凡、溫暖、有瑕疵卻充滿希望的人間,正如他們所願,安穩地存在着、延續着、生長着。
他們自己也在這守護中,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夕陽最後一抹餘晖消失天際,安禾谷燈火次第亮起,蔓延地上星河。
葉聽竹放下茶盞,輕輕握住淩知岳的手。
無需言語,歲月安穩,人間長樂。
道心圓滿處,正是這尋常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