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怎能不为他着迷(2/2)
然后谢清澜说:“陛下便只会事后杀人立威吗?”
他当时未曾深思,反倒生出几分恼意。想着自已好意同他说朝政,换来的又是这副冷硬面孔。他搁下筷子,语气硬邦邦的:“朕斩了贪官,平了民变,有何不妥?”
谢清澜没有答话,只又看了他一眼,便放下汤碗,起身去了书房。
萧景渊坐在桌前,望着对面半碗未喝完的汤,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想追过去质问,又怕真把人惹急了,到最后只闷头把满桌饭菜扫了个干净,连那半碗剩汤也仰头灌了下去。
第二日傍晚他再去揽月阁,谢清澜已经在用膳。他照旧在对面坐下,高安添了碗筷,两人默然进食。谢清澜没提昨夜的争执,他也没再问。
临走时,他瞥见桌角多了本书。
靛蓝色粗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便是翻了无数次的旧书,不是他平日里见谢清澜常读的兵书史册。书名端端正正——《西疆水利屯田纪要》。
北朔尚武,这类讲农桑水利的书在京中素来罕见,便是有,也少有人翻。萧景渊却认得,他幼时在太傅处见过一册,太傅说这是前朝大司农沈易所著,专论西境屯田赈灾之法,可惜孤本失传,早已无处可寻。
他随手翻开,书页泛黄,墨迹沉旧,页脚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清瘦硬挺的南岳小楷,是谢清澜的字迹。
“以工代赈,役饥民修渠筑路,既济其食,又固其土。工竣渠成,荒岁之后可灌可溉,一举两得。”
“仓廪设于州县则途远费繁,不若设于边镇。牧民就近领粮,省转运之耗,亦可防沿途盘剥。”
“雪灾之后必有春汛。堤坝不修,三月必生水患。灾民未饱,复遭水祸,则民变非杀伐可止。”
最末那句“民变非杀伐可止”旁,划了一道浅淡的横线,像是谢清澜读到此处,无意识用指甲刮过的痕迹。
萧景渊握着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他想起昨夜自已那句硬邦邦的“有何不妥”,想起谢清澜眼里沉沉的疲倦。
那目光的意思,他到此刻才读懂——不是轻蔑,不是冷漠,是失望。是对一个只懂以杀止乱、不知治本的帝王,深深的失望。
他翻到最末一页,夹着一张字条。墨迹比书中批注新些,像是昨夜刚写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杀人不能止饿。陛下若只会杀人,何必来问臣。”
萧景渊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而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连那本旧书也一并带走了。
他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谢清澜这人,真是好得要命。
便是被他囚在这深阁里,便是恨他恨得入骨,听见雪灾饿殍,还是会放下汤碗,用那样疲倦的目光看他,用一句冷硬的话,把生路指给他。
这样的人,叫他怎能不着迷?怎能放手?
后来他照着批注逐条施行——以工代赈,边镇设仓,修渠筑堤。
来年春雪消融,堤坝稳稳扛住了春汛,新修的灌渠引雪水入屯田,那年西境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谢清澜从没问过那本书的下落,他也从没主动提过。
直到秋收捷报递入御前,那日他带着折子去揽月阁,被谢清澜随手翻到。晚膳时,谢清澜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淡淡说了句:“西境屯田,做得不错。”
那是谢清澜第一次主动夸他。
萧景渊险些把手里的玉碗掀翻。
他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大口饭,耳根发烫。
再抬眼看去,对面的人却已经重新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继续用膳,仿佛方才那句夸赞,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