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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裴玉凝自述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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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裴玉凝。

死时,年十五。

说来荒唐,十年光景,我从冷宫霉壁爬到金枝玉叶的高台,披过和亲霞帔,跌过阶下囚泥沼,末了只化作道边一捧寒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娘是个贱婢。”

这话是七皇子说的。每回踹开冷宫破门,他总要啐着唾沫骂上一句。

被丢进冷宫那年我四岁,兄长五岁。那时我们懵懵懂懂,不知为何被扔在这破落院子,不知父皇母妃为何再不来探望,更不知七哥为何总对我们拳打脚踢。后来我从他打骂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全部始末。

我母妃柳氏,原是皇后宫中的浣衣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爬上了龙床。皇后待她恩厚,她却恩将仇报,为给皇兄铺路,往七皇子的补药里下了剧毒。偏皇后疼惜幼子,怕汤药苦口,先替他尝了一口。

皇后就那样死了,七窍流血,死在七皇子眼前。

他总带着残忍的兴致描摹刑场惨状,说那贱婢被绑在刑场上千刀万剐,剐了一天一夜,鲜血流得满地都是,最后剔得只剩一副骨架。宫人拿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连野狗都嫌腥气。他边说边笑,脚一下下踹在我背上,我疼得蜷成一团。

冷宫的风永远浸着冰碴,冬日更甚。窗纸破成筛眼,雪片顺着窟窿往屋里灌,落在薄被上,化出一片湿冷。我缩在墙角,把能裹的衣裳都套在身上,还是冻得牙关打颤。兄长把我拢在怀里,瘦骨硌得人脸疼,可那点微末体温,是我攥得住的唯一暖意。

饥寒是家常便饭。御膳房的人早忘了冷宫里还有两位皇嗣,三五日送一点残羹冷炙,馊得发臭也得往下咽——不咽,就得饿死。

七皇子隔三差五便来撒气,有时半夜闯进来,一脚把我们从草席上踹醒,说又梦见他母后七窍流血的模样。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只觉每一天都熬得像一辈子,身上疼,肚子更疼。

许是上天听见了我藏在风雪里的祷告。

五岁那年深冬,冷宫的破门被人轻轻推开。逆光里看不清面容,只一袭月白锦袍,衣袂被朔风掀得轻晃,像母妃从前念过的话本里,踏雪而来的谪仙。

待那人走近,我才看清,那张脸清隽得如水墨拓就,眉目沉静,不染半分尘俗。

他看了我片刻,俯身将我抱起,用外袍裹住了我冰凉的身子。

“别怕。”他说。

那是谢清澜。

他将我与皇兄接出冷宫,安置在华阳宫,遣了八名宫女伺候,新衣、银炭、精致糕饼流水般送进来。我躺在铺着软缎的床上,咬一口桂花糕,甜意漫过舌尖时,眼眶骤然发热。

后来我才知晓,他是父皇最信重的臣子,南岳最年轻的权臣。只消三个月,他便扫平诸皇子势力,扶皇兄登上了帝位。

我受封安平公主,“安平”二字,是他亲拟的。

他说,愿我一世平安顺遂。

可我这一生从未顺遂过。

他虽为我们请了太傅,却总抽空亲自入宫授课。那时我与皇兄年幼,对他满心皆是崇仰——世间怎会有这般人物?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一人便抵得过满朝鸿儒。

我写不好字,手腕总抖,他也不恼,只从身后虚扶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画落于纸上。他掌心温凉,指腹覆着薄茧,擦过我手背,痒意丝丝缕缕漫到心口。

“凝儿,”他低头唤我,“写字要静心。”

我歪头撒娇,说已经很静了。他便微微弯唇,他笑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我每见一次,都能欢喜整日。

我记事以来的第一个生辰,他送了我一支赤金海棠簪,亲手簪在我发间。宫人们都笑着说,谢大人待公主真好,如兄如父。我摸着鬓边的簪子,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块蜜。

我原以为岁月能一直这般安稳,可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宗室叔伯常进宫来看我,带些时新首饰料子,坐不了三两句,便凑到耳边窃窃私语,说谢清澜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迟早要夺裴家的江山。

我每次都红着脸反驳,说清澜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便摇头叹气,看我的眼神像看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带着怜悯,仿佛我在自欺欺人。

那时我还不懂人心隔肚皮的道理,只笃定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未曾料到日后竟会对他恨之入骨。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动了少女心事。

那人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子,沈逸之。生得俊朗,谈吐风雅,常随其父入宫赴宴。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西域的琉璃珠,江南的绒绢花,京城新出的玫瑰糕。

他笑着说:“公主生得这样好看,戴这些必定更美。”

我把那些东西小心收在妆奁最底层,闲来便拿出来摩挲。他总陪我说话,讲边塞的风沙,讲江南的烟雨,讲那些我从未踏足的地方。我听得入迷,觉得他什么都懂,像清澜哥哥一般厉害。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我总想着,再等两年,他定会向皇兄求亲,娶我做他的妻。我无数次梦见那场景——他骑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来迎,我着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梦碎得比海棠落英还快。

那日他约我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相见,还特意选了花开最盛的地方。他立在花影里,着一身青锦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个锦盒,耳尖泛红。

我心跳如擂,攥着帕子的指尖都在抖,以为他终于要说出那句话。

他确实开口了,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公主,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公主可否应允?”

我低头绞着帕子,声若蚊蚋:“你说便是。”

他把锦盒递过来,我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是一方上好的澄心堂纸,一管紫檀狼毫笔。

“臣仰慕谢相已久,”他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憧憬,“听闻公主与谢相亲近,不知能否替臣求一封谢相手书?臣想日日临摹,瞻仰谢相风骨。”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在锦盒上,落在我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盯着那方纸,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荒唐可笑。

原来他从未喜欢过我。那些琉璃珠、绢花、甜糕,那些温言软语,那些相伴时光,全是假的。他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因我是谢清澜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只是一架梯子,一块跳板,一个能帮他够到天上明月的垫脚石。

我忍着泪,笑着说“好,我替你要”。

他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走了,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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