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醫者不自醫(六)(2/2)
似是藥性強烈,黎建業呼吸紊亂半晌,再擡眼時,便平靜道:“自今日開始,便将此藥全部搗毀,一個都不要留。靈虛門,也不能留。”
只輕輕一句,卻是暗潮洶湧。
“掌門。”黎霸圖愕然道:“靈虛門,到底是……”
“我此前一直在思考幾個問題,那便是在諸位初來乍到時,我便問過的問題。”黎建業道:“入魔,如何入?聽諸位說過的姬融雪與笑面佛陀一事,我想,魔氣侵染意識,就必然需要一個主人的‘許可’,定下契約。而許可與契約,形式多種,并不是只有白紙黑字方叫做契約。”
所以,刀宗的魔核,無法與刀宗弟子定下契約。因為他們事先不知,借由外部侵染,只能染到魔氣,而侵染不入內裏。
“我尚不知道,靈虛門之人是如何讓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亦或者,他們還沒來得及行動,只是在為後續進行鋪路。”黎建業将另一玉瓶內的液體倒出,掌心靈力催動,藥液中用來粉飾太平的花草頓時湮滅,清香不存,唯有一股熟悉的腐惡之臭。
雲閑甚至在內中看到了一絲泛着白的血肉。
江山道:“好讨厭的氣味……”
“真話說了一萬次,不想信的依舊不會信。”黎建業冷眼道:“根基是天生,無法改變。他們不過是将死去修士屍體中的靈根靈髓用特殊方法析出,做成藥物,服用此物,的确可以短時間內提高修為,甚至拔升根基,讓修煉事半功倍,但——無法改變就是無法改變!一次、兩次或許無事,若是對此上瘾,服用多次,後果不堪設想。”
“這便是魔種?”喬靈珊稀裏糊塗道:“可這和掌門你說的‘契約’,又有什麽關系?”
“若是我問你,我可以讓你實力提升,但你從此要墜入魔道,絕大多數人都會拒絕。”黎建業道:“若是換一個方式呢?這是你主動來買的,主動要提升的,我只需再問你一句,‘你知道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麽’,你若答‘知道’……你覺得,這算不算一個契約?”
正如黎建業所說,能依賴這些藥劑的,必然不是修為高深、心智堅定之輩。
蚩尤明知現在身份洩露,目的暴露在各宗之下,還當真調轉矛頭,開始用這些下三濫的陰招了。
黎建業:“若想驗證我的猜測有無道理,可以再去确認,靈虛門偷盜走的屍體是不是都身負靈根。”
毫無疑問,定然是了。
雲閑:“……我明白了。”
“怎會突然氣氛變這麽沉重?”黎霸圖在旁聽着,道:“別這樣嘛,小孩子嘆什麽氣!早發現早治療,所幸現在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安心啦,一步一步來。”
“更何況最近就要入門考核,眼看就要進一批新人。”黎霸圖道:“靈虛門這種危險一點的就交我,你們和三妹一起去銷毀這些東西,如何?”
“不。”雲閑思索片刻,道:“我們去就好了。黎沛掌門,甚至薛兄,都暫且不要去了。”
無論如何,現在是在南界。黎沛和薛靈秀出手,就代表着妙手門整體,現在還沒到這麽無可轉圜的地步,若是有心人在內中挑撥,放出風言風語,事情只會愈來愈難推動。
黎建業道:“諸位是來妙手門做客,反倒這麽勞累……”
“哎呀不要客氣啦!!”黎霸圖爽朗道:“那就這麽定!江山,你跟誰?跟我一起去靈虛門,還是要出門走走?”
江山想也沒想:“我不出門。”
“二掌門。”雲閑想起什麽,道:“風烨和祁執業還在祖奶奶那裏沒?薛兄打包一桌子菜,要拿回來喂。”
“咦?說起來,從今早就沒看到他兩人……”黎霸圖撓頭道:“可能是在黎願那裏?你們随便找找,反正妙手門就這麽點點大。”
衆人:“……”
哪裏一點點大啊!!比三個劍閣還大了好嗎?!
找了一圈,沒找到祁執業和風烨,倒是找到了黎祖奶奶和黎願。
黎願一天就沒休息幾個時辰,今日能出來玩,大概也是因為特殊日子,黎建業讓她見見世面。
黎祖奶奶對小輩和對更小的輩完全便不是一張臉,對着黎願那叫一個老臉開花,說話的聲音都特別柔和:“小願啊,吃不吃橙子?吃不吃糖糕?吃不吃冰糖葫蘆啊?”
“不吃了,祖奶奶。”黎願乖巧道:“我不餓。”
黎祖奶奶:“怎麽會不餓?你都兩個時辰沒吃東西了!”
雲閑站在那邊,唯恐打斷了天倫之樂會被黎祖奶奶撲上來撓花臉,小心翼翼道:“祖奶奶,敢問那兩個男修在哪裏?就是,你說要研究腦袋構造,叫去的那兩個。”
“他們?”黎祖奶奶看雲閑不是很順眼,絮絮叨叨地站起來:“不是早就走了嗎?我又沒有留他們!”
那是又跑哪裏去?其實雲閑挺想知道研究出來了什麽結果,但她還是不觸黴頭了,“好,打擾了。祖奶奶繼續。”
“等等。”黎祖奶奶又叫住她,半晌才不情不願道:“你們先去膳食堂拿點補血的藥膳吧。”
雲閑:“……好。曉得了。”
糟了,也不知道在這短短的一上午,祁執業和風烨遭受了多麽慘無人道的對待……
一行人心中還在記挂者方才黎建業所說之事,一路各有心思。行至膳食堂,旁邊那一直封閉着的高樓大門今日卻是開着的,雲閑早就有些好奇,這建築形狀如此奇特,到底是用來乾什麽的,“薛兄,今日這門怎麽開着?”
“報名日。”薛靈秀道:“兼,觀光日。總得讓這些長輩知道門內究竟是什麽樣,才好放心把孩子交過來。怎麽,你也想進去看看?”
雲閑:“也不是非要進。”
“……那不就是想進了?”薛靈秀往那扇門裏走去,道:“進來吧。”
建築高大,內裏卻不是非常明亮。宿遲踏進門檻,對雲閑道:“宣誓臺。”
就如刀宗的開山師爺塑像一般,妙手門自然也有類似的地界。雲閑沒文化,不懂怎麽描述,只感覺面前這雕像非但不華貴,甚至極為樸素,右手持針,左手持扇,微微垂眼,似笑非笑。
這是雲閑見過最驚豔的一雙手。
雕像并無悲天憫人之感,甚至相當鮮活。
喬靈珊費勁地擡着下巴,道:“說起來,乾坤城的方神醫,從前不就是妙手門的麽?”
只不過學到一半,叛逃出宗,去北界自立門戶了。
“妙手門那麽多弟子,怎可能每一個都面面俱到。”薛靈秀道:“以他的本事,就算不學醫,做什麽都能做的很好,呵呵。”
一陣陰風襲來。
“宣誓臺……喔,我知道了!”雲閑是知道的,醫學生的确會宣誓,好像開頭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救死扶傷、不辭艱辛”……想來妙手門也是大差不差。
薛靈秀道:“知道什麽?”
供桌之上,除了幾根香燭之外,還放着一疊竹簡。雲閑還沒問“我能不能看”,薛靈秀就道:“拿吧。”
雲閑拿了竹簡,果然,是入門時的宣誓詞。
“我承諾,不對病人懷有任何人之情感。”
“我承諾,不對自我懷有任何高潔之心。”
“我為修醫,醫修為我,一視同仁,方為仁道。”
“……”
“我深刻明白,自己的無能。”
“我深刻明白,在踏入這一途後,死在我手上的人将比我救活的人要多得多。”
“即便如此,我也依舊要踏入此門。妙手回春,譽滿杏林——我,絕不後悔。”
宗門開了,初來乍到的孩童們帶着希冀和新奇踏入門檻,妙手門漫山遍野的金絲銀草在早春的清風中微微搖曳。
戴着長命鎖的小女孩被人絆了一腳,重重摔到地上,膝蓋頓時一片血紅,她咬着牙,趕緊去攥自己胸口的長命鎖,确認沒有丢掉後,才怒道:“小田!你做什麽?!”
小田站在她面前,修為比前日更是水漲船高,進步離奇地快,似乎早日被她壓着的郁氣在這時一掃而空,他傲然道:“你也就只配看看了。”
女孩沒說話。
“明年再來吧!反正你這麽厲害,晚一年也能考進來的。”小田冷道:“誰讓你這麽倒黴,今年遇到我了?”
小田轉身走了。
金絲銀草仍在搖曳,女孩沒馬上爬起來,而是伸手,小心翼翼攥了一束,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不,她才不是只配看看。
她一定要踏進這裏……不管誰都不能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