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醫者不自醫(七)(1/2)
妙手門實在太大,大到沒有人看見角落裏的小女孩,又實在太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個人。
膝蓋上的傷口不大,只是磨到的地方較大,看起來有些可怖,青禾費勁地坐起來,想自己先處理一下,剛一低頭,眼前就傳來了手杖點地的聲音,清脆聲音響起:“有人在這裏嗎?”
青禾擡頭,看見了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盲女,但對方身着绫羅,這麽昂貴的衣服,卻也敢大咧咧沾着血跡,她愣了一下,方怯怯道:“……我在這裏。”
“你受傷了?”盲女道:“我聞到血的味道了。”
青禾還沒說話,她便蹲了下來,伸手掰過青禾的腿,青禾看着她灰白瞳孔倒映着自己的傷口,下意識往後一縮,盲女便道:“沒事的。我雖然看不見,但不耽誤治病。”
七八歲的孩童,能有什麽內力,青禾已經是那塊地方最有天賦的孩子了,但盲女只是伸手揉了揉,掌心靈氣催動,那塊流着血的傷口便徐徐愈合,結疤。
比小田還要厲害個千百倍。
“好了。”盲女起身道:“再見。”
青禾感受着膝蓋上的麻癢,看着她蹦蹦跳跳走遠,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問,稚氣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不合年齡的複雜神情。
這就是……妙手門內的人嗎。好厲害。和她完全不一樣。
她真的,可以嗎?
另一頭,雲閑還在鑽研宣誓臺上的那份“醫者誓言”。
“不對病人懷有任何‘人之情感’,不對自我懷有任何‘高潔之心’……”雲閑道:“薛兄,我怎麽有點看不懂,翻譯一下。”
薛靈秀像是也很久沒進這兒來了,伸手将雕塑之下的浮塵拂去:“不要把病人當人,不要把自己當做救人的神。把求醫問藥當成是一場交易,一定要換取利益方能施治……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喬靈珊默默想,這就是你打斷敵人的腿還要接起來收五千靈石的理由嗎。
妙手門的開山祖師,如今真實名諱已經不為人所知。只知道當時所有人都喚她為醫神,除了留下傳承至今的針法外,便只剩下這一篇聽起來極為冷酷、不近人情的誓詞了。
雲閑若有所思道:“可看起來,沒幾個人能做到啊。”
“自然。”薛靈秀漫不經心道:“入門的時候才幾歲?那麽小的孩子,能記住什麽,掌門說要念,就跟着念罷了,有的連看都看不懂。”
雲閑:“你也是嗎?”
薛靈秀:“我……”
他在宣誓臺前,沒有說什麽,唇角微抿,但衆人都能看出來,他大概不是很茍同。
就像方非,或許踏入門內時,他也覺得自己絕不會後悔。但後來,還不是離開了。
“不論如何。”雲閑熟練地上去上了柱香,也不知道她一個劍修拜什麽醫修,“我想,醫仙留下這些誓詞,定是有其深意。只是,很少有人能參透罷了。”
喬靈珊:“那你說說,有什麽深意。”
雲閑突兀沉默:“……”
喬靈珊掐雲閑下巴:“不許突然睡着!!”
但雲閑還是突然睡着了。
走出樓內,來參觀的小孩子們已經漫山遍野跑來跑去,好不容易看到兩個挂着鼻涕的,周圍孩子們都挽起袖子,道:“我來幫你治!”“我來我來!”“誰都別跟我搶!!”,小孩的臉六月的天,本來好好的,幾句之下便要推搡起來,說不定還要哇哇大哭,黎沛便是來維持這個秩序的。
“銷毀藥瓶……”
雲閑一邊走,一邊拎着打包好的飯菜,漫無目的地想。
黎二掌門去靈虛門,若是能一舉搗毀,那她們一行人只需要将市面上還在傳播的藥物給銷毀掉就好。可最怕的便是,靈虛門如今不比往常,即墨姝他們在,絕不會如此輕易地被人将這道鏈條切斷。
不管如何,只能先這麽做了。
“……”
衆人終于在房內找到了祁執業和風烨。
祁執業尚好,風烨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額上搭着祁執業很不走心的冷毛巾,雲閑吓道:“這是怎麽了??”
“黎祖奶奶要抽我們血,說是有用。”祁執業短促道:“不小心抽太多了,他被自己的血吓暈到現在。”
雲閑心疼道:“可憐的風烨,還能吃得下東西不?來,我喂你,張嘴。”
風烨氣若游絲:“謝謝……不必了……我還不餓。”
“怎麽可以不餓?”雲閑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更何況,這都是打包回來的,你不吃掉,明天就變成剩菜了。”
喬靈珊:“所以重點是後面那句吧。”
雲閑:“差不多啦!”
說要銷毀,肯定要走遍各大黑市了。但雲閑觀察上次薛靈秀與攤主交易的情況,發現這事兒也不是那麽簡單。這種交易方式,就好像天橋底下賣碟片的,揣兜裏四處游蕩,都不用攤兒,哪裏都能接上頭。
只能寄希望于現在生産的還不是很多了。
沒有目的的瞎找是找不着的,雲閑将不情不願的江山騎了出來,道:“江山,你聞一下,哪裏最臭,我們就往哪裏走。”
江山指了個地方,然後衆人一路走到公廁。
“不是這種臭。”雲閑比劃,“是上次那種,你非常讨厭的味道!”
果不其然,上次那個抄手門的前攤上沒有,後堂裏倒是藏了不少,雲閑事先換了身衣服,把太平交給風烨,潛入進去,一個手刀把後堂的守衛給全劈暈。
“這裏的藥瓶,似乎藥性都不是很強。”雲閑将內中的東西倒出來,沉吟道:“給築基期用用還差不多,再往上一點,便聊勝于無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心神太緊繃,看着過路之人,總感覺衆人神色都有異。
宿遲道:“看那人。”
她順着看過去,那修士腰間露出半個瓶口,竟也是如此大搖大擺走過市井,不由皺眉。
兩人對視一眼,她走過去,攔下那人,笑意盎然道:“這位兄臺,請問,你腰間這瓶藥,是在哪裏買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修士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停步道:“我朋友給的。敢問,怎麽了?”
雲閑問:“藥效如何?可有感覺哪裏不對啊?”
“用了幾次了,沒感覺有什麽不對啊。”修士更莫名了,“怎麽?你到底想問什麽?”
“你朋友給你的時候,沒有說什麽嗎?”雲閑道:“比如,有什麽後遺症,不能多吃……之類的話?”
“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啊?你在咒誰?”那修士臉一黑,“既然給我,那肯定是為了我好啊!要是有後遺症,他難道還會害我??行了行了,讓開!”
雲閑被一搡,往後退了幾步,只覺頭疼。
果然,當你發現一只蟑螂,那就說明家中至少有一窩蟑螂了。這東西蔓延的也實在太快了!更何況,就如同刀宗的魔核一般,後遺症并不會立刻就出現,她要如何阻止?
江山冷不丁道:“他體內已經有魔種了。”
“已經有了?”雲閑眉關一緊,道:“實在麻煩。”
魔種對于普通修士,最後最壞的結果便是北界小石鎮那位散修,滅盡全門,人心惶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本喬靈珊還覺得黎掌門發令太急,但現在看來,竟然是已經有些晚。能提升境界,還能在短暫時間內拔升根基,這等好物,雖說來路不是非常正當,私下裏卻已經蔚然成風。藥堂內的庫存可以搗毀,修士之間轉手的又要如何處理?
走了四個藥堂,雲閑不由心生疑窦。這麽多的儲備量,就靈虛門偷竊的那些屍體,足夠嗎?真把自己祖墳掘了也不夠吧!
風烨道:“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這一看就不對勁,還要去買的人,多半心思本來就歪。”
“也不能這樣說。”喬靈珊道:“像方才那個,朋友送了,他就用了,他若是早知道這些是用什麽做的,根本便不會去用啊。”
“他朋友到底是好心還是故意的?這種東西也拿去送……”
衆人路過一座宅邸,江山黑着眼圈道:“這裏面好臭!!”
這一看便是一座民宅,裝潢雅致,雲閑暗道一聲“對不住”,便自外躍過高高的院牆,險些一腳踏進陣法中心。風烨按照他多年未曾使用的陣法課知識,艱難地找到了陣眼,但已經遲了,陣法被觸發了一半,蹭蹭發出警示聲。
屋內一片熱鬧,人聲鼎沸,但雲閑私闖民宅,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出來查看。
一行人上了房頂,頭湊着頭,雲閑小心翼翼将瓦片掀開。其下正煙霧缭繞,一群修士聚在一起,男女都有,屋子密閉,那熟悉的清香味聚在一起,散不出去,濃烈到快讓人屏息,雲閑甚至能隐隐約約聞到濃香掩蓋下的屍臭味,但觀其下之人面色,他們竟是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衆人聚于圓桌之旁,底下美酒佳肴十分豐盛,但卻沒人動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小瓶子上,玉瓶傾開,像是方才服用,正在等待藥效上來。
雲閑皺眉道:“這氣息……比薛兄上次用的那最濃的還要濃啊!”
薛靈秀一個元嬰修士,都差點失态……不,已經失态,更何況底下這群金丹,甚至連金丹都不到的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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