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醫者不自醫(七)(2/2)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衆修士的面色瞬間湧上潮紅,說起話來更是颠三倒四,沒有前言後語:
“有朝一日,我定要讓從前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來求我!”
“啊啊啊啊!!拖鞋底好辣!!要蘸乾醬!!”
“你胡說八道什麽!!你只關心拖鞋底,你根本就不在乎北界的熊應當怎麽活。要我說,姬掌門應當結三個道侶,這樣才能讓明光大師開心。”
也有人遲遲沒敢下手,猶疑道:“這成仙散就真的這麽好?不可能吧,妙手門掌門不是說了很多次了,根基是沒法提升的……”
“你到底是在擔心什麽?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嗎?你又怎麽知道,她說這話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他身邊那人拍着胸口道:“我都已經用了三四次了,你看我有沒有事?修為是不是突飛猛進??我當你是兄弟,才告訴你渠道,你可不要不知好歹,這麽掃興!”
那人還要再猶豫,身邊修士卻陡然變色,一拳過去,打得他口角迸裂,血流不止:“我是不是說過,不要不知好歹??難不成我還會害你嗎!”
上一瞬還是和藹可親,下一瞬便是勃然大怒,大喜大怒,情緒極端,每個人身上都籠罩着紫黑色的光芒,辨不清眉目;死人身上的靈根被魔元掠奪炮制,移花接木,吸收過後,造成虛幻且短暫的繁榮假象,實力極速增強的快·感,連帶着忘乎一切的飄飄欲仙,讓在場之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魔種被愈發滋養壯大,直到達到某個峰值,然後,開始反噬。
氣味實在太過濃重,江山都快被熏吐了,被雲閑眼疾手快捂回去,比手勢道:“回去。”
在場之人,至少有三個即将嘔吐時都被雲閑捂回去過,可見劍修之反應速度,常人所不能及。
直到走出三條街,江山泛青的面色才終于恢複了些,他郁悶道:“這種東西,那些人族也能面不改色吞下去?怎麽不去吃屎!”
不怪他,以他的角度看來,這些人吃魔種,跟吃屎的确沒什麽差別,唯一的區別便是,吃屎不會死,吃魔種等于自取滅亡。
“雲閑……”喬靈珊憂心忡忡,道:“此事,看來不是單憑我們便能夠抑制的了。”
眼下,這被包裝成“成仙散”的藥瓶已經在南城之內快速散播開來,眼下還只是南城,若是不加抑制,以這種速度,擴散到整個南界都只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對象衆多,她們一行人只區區幾個,既無威信,又無能震懾四方的實力,就算扯着嗓子讓衆人不要用藥,說一百遍後果嚴重,現在尚無實例,又怎麽會有人信?
可若是等到第一個實例出來,那時做什麽都已經來不及了!
祁執業道:“一人之力的确無法。先回妙手門,禀報掌門再說。”
沒有金剛鑽,的确攬不了這瓷器活,雲閑不發一言,視線落向那頭依舊寧靜的質樸平房。那兒幾個半大孩童正削了木棍做針,正在煞有其事的扮家家酒:
“我來當掌門!咳咳,咳……”
“誰來演病人?算了,我來吧。看我!我演小街那個瘋子,像不像?哇啊啊啊啊!!殺殺殺!!你們都去死啦!!!”
“妙手仁心,垂憐救世!呔!看針!”
她不知為何,心頭怪異,又想起了蚩尤曾說過的那番話。
……
妙手門內,黎霸圖前往靈虛門遺址,到目前仍未有消息。
掌門桌上的那杯養心茶,黎建業足足喝了快要一柱香。
黎祖奶奶和黎願也不在,只有黎沛和薛靈秀坐在一旁,大殿之內一片寂靜,只有衆人清淺的呼吸聲,一柱香後,她将茶杯放下,杯沿磕到木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自明日起,妙手門弟子和護衛人員暫時停止課業,遇到‘成仙散’,必然當場銷毀,再向所有商行表明立場。”她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有些衰竭的氣喘,“誰若私下販賣倒賣,不論緣由,記入名冊,妙手門下所有商行從此不與其交易。”
妙手門旗下商行遍布各行各界,□□一下,恐怕什麽東西都只能偷偷摸摸去黑市搜尋了,除非搬遷出南界,否則必然會受到極大影響。
“理由呢?”黎沛道:“用什麽理由?”
“正如諸位所說,現在說後患無窮,只怕他們不會信。”黎建業道:“不管會不會信,妙手門絕不能讓這東西繼續擴散流傳,必須在此時采用雷霆手段——如果非要找個理由,那便是,盜用我派徽征,所以,直接銷毀。”
黎沛道:“我也同去。”
薛靈秀道:“同樣。”
“……”雲閑道:“我們定會傾力相助。”
金絲銀草仍在風中舒展搖曳,黎願手中玄鐵制成的折扇生疏一晃,咔噠一聲掉到地上。
一聲輕響。
另一頭,一雙柔若無骨的白皙手掌将地上的黑白棋子拾起,媚煙柳道:“聖女,該是去見教主的時候了。”
牛白葉道:“教主喚你。”
聽外頭水聲陣陣,還有絲竹管樂之聲,足下地面随着河流微晃,魔教衆人的駐紮地竟然便是一艘毫不起眼的畫舫——或許它很豪華,處處精細,但在河畔停着十幾艘同樣豪華的畫舫時,它也變得黯淡無光了。
即墨姝棋盤對面并未坐人。她拈着白子,專注地看着棋盤。
若是在場兩魔,有一個是懂棋的,只怕都會笑出聲。
看來魔教确實不教文化課。即墨姝不僅一□□爬字寫的鬼斧神工,這棋盤也是亂糟糟得別開生面,若是讓薛靈秀看到,可能會當場無法呼吸。但她獨自倚在窗邊,自己與自己對弈,黃昏灑落在她側臉,竟然還真有那麽幾分高人之意。
這臭棋簍子,就只有她自己能和自己玩了。能和她棋藝平分秋色的,應該也就一個雲閑。
只是雲閑不在,她也只能如此。
媚煙柳見她不吭聲,又催促道:“聖女。”
“知道了。”即墨姝起身,“我現在就去。”
她穿着平常,和身側路過的魔教之人差別甚大,一路向最深處走去。
最深處的船艙設有陣法,即墨姝垂眼,咬破指尖,黑色血液滴落在陣眼處,陣法詭異波動幾下,将她瞬間吸納而進。
船艙內,沒有人,而是空蕩蕩的,昏暗一片。唯一的光便是最中央的那道佛像,只不過上頭染滿黑氣,佛面猙獰,一副入魔之相。
即墨姝站立不動,道:“教主。”
那詭谲的聲音像是在耳邊響起,帶着笑意:“即墨,你回來這麽久,倒是終于辦了些實事。”
即墨姝不言,它繼續道:“我正愁,要怎麽将那群孩子給引過來,沒想到,你倒是會替我分憂。雖然手法粗淺,但是有用,便是好辦法——你那麽了解她們,對吧?”
“教主。”即墨姝道:“有什麽吩咐,直說吧。”
蚩尤低低笑起來。
它的笑聲說不上難聽,甚至很好聽,只是聽着讓人渾身上下都難受。笑了半天,它語氣陡然一變,陰冷道:“即墨,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自然知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即墨姝面無表情道:“所以,我不是按照你說的去做了麽?”
“你覺得,把她們叫來,可以阻止我?我有時真的想不明白,你究竟哪裏來的信心。”蚩尤當真不解,“我養育你十幾年,你認識那些人,不過短短一年。你也要學人族那些低劣毛病,等着被害死麽?信任,情誼?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即墨姝指尖攥緊。
她并沒有表面那麽雲淡風輕,潮水般的不安在心中起伏。
“實在想養寵物,我不會阻止你。”蚩尤放緩聲音,又道:“其他人,無所謂。雲閑,必須死。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即墨姝艱澀道:“我……不會。”
“不會?什麽叫做不會?”蚩尤冷然道:“我不是沒教過你如何殺人。”
即墨姝依然沉默。
蚩尤道:“還是說……”
即墨姝擡眼:“可你沒教過我,要如何殺一個不想殺的人!”
冥頑不靈,蚩尤惱怒道:“你!”
空氣凝滞,即墨姝額角緩緩滲出汗珠,胸口那道無形的黑線又在牽扯,五髒六腑都刀割似的疼。可她知道,蚩尤不會殺她,因為至少她活着,對蚩尤還有用。
不是媚煙柳、牛妖等下屬的“有用”。她隐隐能察覺,蚩尤有什麽事,是非她不可的。
“……”
半晌後,蚩尤才輕笑道:“罷了。”
“自明日起,妙手門會有動作。”蚩尤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你可知,為何我斷定自己不會失敗?”
即墨姝咬牙忍痛,汗如雨下。
“因為,摧毀永遠比守護要輕易萬倍。”
黑氣隐隐組成一道不辨男女的人形,蚩尤緩緩道:“信仰、人……包括,任何一個看似堅固的龐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