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醫者不自醫(十五)(2/2)
情形看似危急,卻又比衆人想象中要好太多了。不知為何,妙手門派出的人馬要麽便是趕上了魔教人馬尚未成形的時候,要麽便是好巧不巧撞上了陣眼中心。雖說仍是無法将這群烏合之衆徹底打敗,但其中争取到的寶貴時間,已經足夠黎建業此前秘密求援的幾個大能前來了。
不巧,兩方都想關門打狗。妙手門不知魔教具體實力究竟如何,但蚩尤敢這般現身,以它謹慎性子,就絕不會好對付。
只是妙手門把控的南城邊境也很快形成拉鋸之勢。人依舊是出不去,只是,卻也進不來了。
幾位趕來的大能面面相觑:“……”
“聽說有大戰。”蕭蕪道:“我這算是來的巧還是不巧?”
“很顯然是不巧了。”方非黑着臉道:“我都十年沒回來了,一回來就給我這麽大一個驚喜?!”
“娘親,你來啰。”雲閑忙的灰頭土臉,驚奇道:“鐵柱兄,你竟然也回來了??平日裏沒感覺你有如此高風亮節啊,因為這次就算有錢收也不一定有命花來着。”
喬靈珊:“別用這種口氣說這麽恐怖的話好嗎!雲閑!”
“你以為我想??”方非憋氣道:“掌門說是怕被魔教截住,所以要對傳信進行一些必要的加工……有必要加工成這樣嗎?!我還以為是妙手門一千周年門慶!喂,我要回北界,誰跟我一起?真是佛也發火!”
明光大師:“阿彌陀佛,來都來了。施主何必,不要生氣。”
祁執業:“……”
雲閑心想,能這麽快就趕到的,除了明光大師這種本就四處剪彩的佛門吉祥物,娘親這樣東奔西跑心挂魔教的散俠,也就只有誤以為母校校慶所以精心打扮興沖沖趕回來的倒黴方非了。其他的那些大能,修為這麽高,少說也是個別派的長老掌門什麽的,總不能一聽到消息就立馬把手頭事務一丢就趕來,總得妥善分配一下任務,這一分配,就來不及了,望洋心嘆。
宿遲走來,遞給她一支桃花。
雲閑看也沒看,收下,道:“辛苦了。”
“不辛苦。”宿遲這才看到蕭蕪,面不改色道:“師娘,你來了。”
蕭蕪:“……算了。現在不宜說這個,你小子給我等着。”
宿遲:“?”
等什麽?
黎建業将衆人妥善安置,黎願現在如願以償有了不被關在裏頭練習的機會,結果反倒緊張起來了。現在不讓她練,她便跟在師尊身後抓緊機會練,還不忘跟黎建業說,“師尊,靈秀哥哥好像很傷心,昨日還是不怎麽吃飯。”
“這都幾日了,還未傷心完麽。”黎建業神情淡淡,道:“更何況,你如何知道他就一定在傷心?”
黎願說:“我當然知道啊。那天晚上他牽着我回房的時候,我聽見他偷偷掉小珍珠了呢,雖然只有一小下。”
“……”壞了,聽到不該聽的東西了,可能會被滅口,風烨弱弱道:“小黎願,你還是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們就當作沒聽見過,不然薛道友會惱羞成怒的。”
“罷了。”黎建業嘆了口氣,對炯炯看着她的雲閑道:“雲小友,随我來主殿吧。”
雲閑:“來了。”
……
到了主殿,黎建業屏退左右,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雲閑見桌上還擺着一碗沒動一口的湯藥,像是祖奶奶熬的,已經涼了,冒不出一丁點熱氣。
“說是辛苦,”雲閑說,“掌門,我也沒做什麽。”
黎建業看着她,笑了笑,溫聲道:“對我又何必隐瞞。”
雲閑道:“……好吧。”
“你并未和即墨姝斷過聯絡吧。換句話說,雖然未曾見面,但聯絡未斷,每次情報都精準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除了這位聖女,也沒有別人了。”黎建業道:“上次鍛體門風烨一事讓你長了個心眼,你怕妙手門內有內鬼?的确是該多加防備。”
“雖然對其他人有些不公平,但是我想,這種事還是只有我和她二人明白就好。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險——這和嘴巴緊不緊沒有關系,只是有些人天生不擅長隐瞞。”雲閑奇道:“黎掌門,這你都能看出來?”
就連天天跟她一起睡覺的喬靈珊都沒發覺呢!她還以為自己瞞得可好。
黎建業道:“我此前還在想,你們用的是什麽法子。現在看來,便是春桃花了。季節已過,大部分桃花早就該謝了,只是魔界之內并無四季,魔族根本不明白什麽是春夏秋冬,更不明白花什麽時候該開,什麽時候該謝——你二人是靠此來确定地點的吧。”
“是。”雲閑苦笑道:“坦白說,我在送她的時候,并沒想那麽多。”
只是看到桃花覺得好看,便送了而已。魔族的确不通四季,她讓即墨姝記住四季更替,而如今,即墨姝給這禮物賦予了別的意義。
黎建業道:“心意相通,得此摯友不易。”
“……”雲閑道:“但我卻總覺得,我是不是不該讓她如此涉險。……罷了。掌門,我曾就此事詢問過一位神秘人,它給我的答複是,‘天地有常而人無常’。劍閣不怎麽上文化課,我時常在想,我理解的含義究竟是對還是錯,我接下來要做的,又究竟是對還是錯。掌門,你覺得呢?”
黎建業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捂住胸口,輕輕咳嗽了兩聲。
“其實,蚩尤第一次正式現身選在南界,是可想而知的。”黎建業一臉病容,此刻卻笑起來,“你們不是經常說麽?‘開戰謹記,有醫修打醫修,琴修放着不重要’。更何況,人族醫修只能治人,對魔更是效果甚微,這種情況下,按照戰略來說,第一時間想滅妙手門是再正常不過了。”
雲閑:“……後面那半句是掌門您自己加上去的麽。”
“這不重要。”黎建業道:“所以自一開始,我的目的便不是救人,而是殺魔——可能說起來比較殘忍,但事實如此。在眼前死的人多了,也麻木了,傷亡再多,有時在人眼中只是一個數字,而我要做的,是盡力讓這數字小一些,僅此而已。”
“雲閑,阿秀他雖說年紀虛長你幾歲,但在這方面上心性卻太欠缺了。倒是你,讓我很訝異。但,你是異常,他那般才是正常。就算歷經多事,從笑面佛陀到如今,大道理在眼前又有何用?只要不痛到己身,又何曾真的能理解。”黎建業重複她所說的那句話,“天地有常,而人無常……有時,人的想法總是會從一個極端滑落到另一個極端,不是麽?”
“一開始滿懷信心要去救天下人,被傷了,痛了,便覺得天下人都不值得自己去救。覺得全天下人都是好人,和覺得都是壞人,本質上沒有區別,仍是一樣的天真愚蠢。妙手門祖訓,并不是告誡門人什麽,只是說了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我是個普通的醫修,我盡力完成自己的職責,不崇高也并不卑劣,和其餘行業沒有任何區別。我不是救世主,世人也不是要等着我垂憐去救的弱者、蠢貨,世人是普通人,和我一般普通。天有定數,人無定數,若是一廂情願将人定義為刻板的群體,無個性的木偶,那,倒黴的只會是自己。”
“你做的是對的。”黎建業從懷中取出一道被布絹包裹的物品,交給雲閑,又再度咳嗽起來,慘白的面上泛起病态嫣紅,“這是祖師那代便留下的重針,對魔有奇效……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醫修有個武神夢不是很正常的事麽?只不過當時劍神太強了,她根本插不進去手,所以擱置着沒用罷了。”
雲閑懂了。當時醫神想輸出,奈何劍神一人單刷不需要她,只好憤憤将針傳給後人,直到如今重見天日。
“至于靈秀……”黎建業道:“明理前必先誅心,等這戰順利打完了,我便再和他好好說一說。”
此話一出口,雲閑瞬間感覺掌門背後立滿了FLAG,好像什麽戲臺上的老将軍,連忙道:“掌門,這話可不興說啊!趕緊,呸呸呸!”
黎建業:“?”
雲小友好雖好,就是有時候性子太過跳脫,經常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上次還對着金絲銀草跟她那美人大師兄說也要給劍閣設計什麽“石尚”“樓狗”……樓狗到底是什麽狗?她遍觀群書,為何一點印象都沒有?
最後那戰來的猝不及防。
用散之人本就暫時提高了修為,人數又浩大,只要稍一煽動,判斷局勢,就容易跟着走,更是雪球滾雪球,人數愈來愈多。南城內至今還未離開或是去妙手門的,大部分都是有心無力,又怎能抵擋入侵?妙手門弟子縱使有三頭六臂,也只能暫緩攻勢,争取整軍布陣時間,可魔教似乎覺得自己勝券在握,終于整頓所有人,短短幾個時辰,兵臨城下。
黑壓壓的人群,密密麻麻列陣,壓迫感鋪天蓋地,直指妙手門。
媚煙柳和牛白葉站在人群後方。此時此刻,人魔似乎沒了區別。
聲浪驟起:
“放我們出南城!!!”
“三掌門黎沛分明曾也用過散,憑什麽徇私枉法??”
“若是不放,今日,踏平妙手門!殺掌門取藥!!”
滔天聲浪之中,薛靈秀面色冷淡,像是已無波瀾。
直到他看見了人群後方,那渺小到本就該看不見的熟悉人影。
……青禾棄了針,拿了劍,腰間別着那娘送她的空藥瓶,淹沒在人群之中,稚嫩的面上辨不出神情。
霎時,薛靈秀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