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最後一戰(三)(1/2)
結界之中,天色愈發昏暗。
雲閑用牙齒将左手上的布帶系緊,有點癢,她忍不住撓了一下,傷口處霎時星星點點滲出血來。
這是方才被碩鼠噬咬出來的,誰也沒想到河岸中會藏着這麽多眼睛血紅的老鼠,層層疊疊湧過來的時候就像黑色潮水,若不是解救及時,末尾處的兩名弟子就得殒命當場了。
現在換了個位置,蕭蕪和雲閑在最前面,雲琅與宿遲殿後,盡管如此,也只是堪堪能護住門人性命而已——現在全門上下,已經找不出一個沒有負傷之人。
這已經很不可置信了。就連刀宗,也不慎損失了幾名弟子,更何況那些實力不濟的宗門,四面埋伏,防不勝防,被卷進來不到半日,至少折損了三分之一的人馬。
冷風刮過,風吹草動,喬靈珊看向天際,揉了揉自己生疼的腿,道:“在魔教的認知裏,世界就是這麽暗的?”
先不說這一界到底是妖怪創出的還是蚩尤創出的,但至少這是蚩尤一手維持的結界,自然便是他眼中的世界。
“又是凄風又是冷雨,又是天昏又是地暗。草是枯的,更別提什麽花了,到處都是長相詭怪的魔物。”難得找到一個安全所在可以暫時喘息,雲閑虛虛靠在身後巨石上,道:“雖然沒去過魔教,大概魔教裏也是這樣吧。”
蚩尤的身世只有寥寥幾人得知。或許萬千年前,他還能分得出四季芳菲,人間紅塵,只是在吞下心髒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它”,将這屬于人族的能力拱手讓出了。
風烨把琴放好,也跟着坐下,額角流下的血染到眼皮上,他費力地眨了兩下,道:“也不知道現在外面怎麽樣了。”
按照太平的說法,自然是不怎麽樣。結界中都亂作一團,更何況沒有統率的散修小宗?只怕是能拖一刻是一刻,已盡全能了。
說來也是,越到了這種時候,那些從前看來天都塌了的恩怨情仇反倒都不重要了,畢竟天是真的要塌下來了,再顧及那些事,也沒什麽用了。
原本渺遠的祭壇似乎越來越近了。剛開始被雲霧纏繞,只能隐約窺見輪廓,現在離得近了,看得清楚了,卻令人膽戰心驚。四面石壁之上,遍布着血紅色的陣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表面邪惡血光流動,宛若活物,不像是畫上去的,更像是硬生生嵌進去的。
如此天縱奇才,若不是劍神察覺,及時出手,否則,她真有可能颠覆一整個四界。
不行,吃個蘋果冷靜一下。雲閑手剛伸進去,就一頓——忘記儲物戒也沒了。
“方才我們一路走來,遇到不少宗門,唯獨沒遇到佛、醫、鍛三門。”那邊有動靜,不知又是哪一方在打鬥,雲閑的耳朵動了動,警惕地朝那頭看去,毒瘴掩蓋,一片空茫,“按理來說,不該啊。”
太平道:“你還有空關心別人?佛門那群禿驢是不用太擔心了,妙手門有三個掌門在也不用太擔心,唯獨需要擔心的只有鍛體門吧,姬融雪受傷了,鬼知道刀宗會不會趁亂下手。”
姬融雪受傷,也不知受傷到了何種程度,但現在任何的聯絡方式都被切斷,不論是誰,也只能連蒙靠猜、走一步算一步了。
原本衆人邊走邊停,還有喘息機會可以說幾句話,現在駐紮在此,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默默包紮傷口的窸窣聲,每個人都在盡力恢複,已經很久沒有人再說一句話了。
強行吊起心神,朝着末路狂奔,看着同行之人逐漸減少、消失,心境又怎能平複?只有四字可以形容,疲于奔命。可箭在弦上,就此一發,即便前路茫茫,也沒有人敢回頭,甚至不敢流露出一絲惴惴不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第一個洩氣,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這只不過是一個手段而已。
直到現在,蚩尤都沒有現身。
那頭的動靜愈發強盛,雲閑起身,拿劍,看向後方那卷席而來的毒霧,靈敏的聽力告訴她,那裏傳來了一些不太妙的嗡鳴聲。
宿遲陡然道:“走!”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下一瞬,就有幾個面色鐵青的修士從中奔襲而出,眼中猶存恐懼,仿佛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怖的東西,見到劍閣一行人,連停頓都未停頓,而是嘶啞道:“快走!!”
在此時,這已經是最為仁至義盡的舉動了。
所有人如臨大敵,訓練有素地立刻站起,連回頭都不曾,立馬禦劍向前踏去,鑽進更深一層的叢林,雲閑卻沒有走,劍身上逐漸攏起靈光,橫在身前。
接下來自毒瘴中沖出的人,和此前之人像是兩個門派,身上雖沾有血跡,但看不出什麽致命傷,能跑能逃,可僅僅是兩個呼吸,雲閑就眼睜睜看着一個鮮活的人變成了一具皮囊。
他黑壓壓的後腦勺上,正釘着一只碩大的魔蚊。魔蚊長長的口針自後方刺入,顫動之間,不僅腦髓,就連渾身的內髒血肉都被霎時掏空。
那具人皮軟軟耷在地上,腿腳還維持着逃命的姿勢,如一副凝固的壁畫。
雲琅凝重道:“小心。這東西難纏得很。”
如果只是三四只、五六只,斬了便是。只是,自毒瘴中沖出的,是黑壓壓的魔蚊群,每一只都飽食了血肉,肚腹飽漲,陰翳的眼死死盯着下方的獵物。
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它們身上。
“宿遲,你先走。”蕭蕪道:“弟子群龍無首,怕他們又進了什麽險地。”
宿遲并未動作,先是看了眼雲閑,見雲閑微微點頭,方才化光離去。
“嗯?”蕭蕪感覺不太對勁:“他還看你一眼?……他現在是完全只聽你的話。這是怎麽回事?”
“啊,哈哈,娘親,這種事情不重要,之後再說之後再說。”雲閑指腹拂過劍身,火紅光芒暴亮,她看着這随時要發動攻擊的猖狂魔蚊,輕聲道:“現在……看我一把火燒了你們。”
下一瞬,火光沖天!
“……”
這一戰,雲閑手臂上的傷又撕裂開來,重了三分,身上添了不少傷口,鮮血淋漓。
拖着疲憊不堪的軀體,望着天際的祭壇,跑,絕不能停滞一瞬的跑。
她已無暇顧及其他,只有在這奔襲途中,才有空閑繼續艱難思索。
折疊陣法已啓,除非殺了蚩尤,或者拖到蚩尤力量衰弱到無法維持,否則無法停止,人力有窮盡,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吃一塹長一智,它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會現身……
算來算去,想來想去,雲閑不得不承認,還當真是如那天試煉之地中說的一般,對即墨姝下手是最容易達成的舉措。真是諷刺。
只是,這世上不是什麽事都只要考慮能不能成,而是要考慮能不能做的。
想到這裏,雲閑伸手去摸魔石,竟然還在!她原本是擔心自己無法第一時間感知魔石變化,才一直貼身放着,不曾将其收入儲物戒。魔石還在微弱閃爍,只是光芒越來越淺了。
即墨姝的本源魔氣還在逐漸虛弱,她狀況很不好。
雲閑粗糙的掌心漸漸将魔石攥得溫熱,她都快記不清上一次見到即墨姝笑是什麽樣子了。現在一定很痛苦吧。
蚩尤若要用即墨姝的軀殼,明明一早便可以用,它絕無可能念什麽舊情,才把即墨姝留到現在。那唯一的解釋,便是它有顧慮——現在的形态能讓它發揮出最大的實力,畢竟即墨姝本身的修為遠差蚩尤,若是轉移,或多或少會将能力折損。它如此多疑的性子,怎允許自己多出這個破綻。
三人正在随着宿遲留下的劍痕跟上劍閣諸人,怎料到,遠遠的雪山之上,又傳來一陣淩亂琴聲!
劍痕也正在這裏終止。雲閑思緒中斷,飛身過去,差點眼前一黑。
當真是過了這劫,又來一難!又不是智勇大闖關!
連綿的雪山之間,劍閣和琴坊狹路相逢。說是狹路,是因為這條峽谷實在太狹窄了,只供兩人并肩,更何況琴坊弟子還要背着古琴,更是左支右绌,磕磕碰碰,琴坊宗主站在最前,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若是人要走,這古琴根本無法橫放!
琴坊花了多少心血才培養出來一個秦雅,現在也傷重了,人數竟然看上去有些少的可憐。而狹路之上,正有龐大的巨石朝衆人滾落,帶起一陣塵土碎石,劍氣淩冽,将這巨石劈成幾塊,砸落到地上,又是深深的幾個大坑!
雲閑見秦雅強撐着內傷,手指撥弦,立刻道:“別!!!”
秦雅一頓,擡眼看她,目露茫然。
喬靈珊激動道:“宗主!前輩!雲閑!!!你回來了!!你沒有受傷吧?!”
“受傷了!很痛!!”雲閑道:“別用琴音,聲音太大,音波疊加,這很有可能會雪崩的啊!!”
“知道了!”風烨道:“可你現在的聲音是不是也很大?!”
雲閑:“我不大聲你們怎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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