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戏耍糊涂相(1/2)
暮春的晨光像一匹被揉皱的金缎,从皇城高耸的琉璃瓦檐上倾泻而下,将整座京城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暖色之中。金銮殿上的朝会刚刚散去,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官靴踏在汉白玉的丹墀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终章。
金丞相走在人群中,一身紫袍上的仙鹤补子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飘洒胸前,本该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眉头却紧锁着,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他的目光不时瞟向身旁那个亦步亦趋的身影——那人身着戎装,头戴铁盔,盔上红缨鲜艳夺目,正是朝堂上那个奏对得体的刘差官。
但金丞相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刘差官?分明是济颠僧幻化的化身。自从几日前误服了那枚药丸,他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迷梦,稀里糊涂地替张钦差办成了这件棘手的事。如今药性渐退,他的本性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从混沌中显露出来,让他越想越后怕。
圣上现今又宣济颠僧见驾,他在心中反复盘算,深怕他疯疯癫癫的,一径走了,把这件事情丢在九霄云外。那时圣上见宣济颠僧不到,必定要查问刘差官,我又没得法子扮出个刘差官来……
他越想越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祸!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埋怨自己:怎的前几日糊糊涂涂,白白的代张钦差做这件绕手绕脚的事!
一头想着,一头已走到相府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旁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却掩不住他心中的惶恐。他匆匆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上房,命丫鬟伺候更换朝服。
铜镜中,他的面容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根。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心中一动,暗说道:金某这事情,已经弄错了,此时你不能再错了。必定把济颠僧哄在我府里,等到那日,看他怎样变出个济颠僧来,见了圣驾,然后才能放他走掉。
他想起济公那副贪杯好肉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幸喜他欢喜吃酒吃肉,我只得拿这个法子来诓着他。
主意已定,金丞相便换了一件团花锦边的便袄,那袄子用上等的湖绸裁成,团花是暗金的丝线绣成,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又扎了一顶花角便巾,巾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收拾停当,他连忙走到厅前。
厅房宽敞明亮,正中悬着一块厚德载物的匾额,是当朝书法大家的手笔,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两旁摆着几对紫檀木的圈椅,椅面上铺着绣着祥云图案的锦垫。济公正歪在迎门一张藤椅上,一身戎装尚未卸去,铁盔搁在椅背上,红缨垂落下来,像一蓬燃烧的火。
金丞相堆起一脸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连日下官因张钦差的公事,不能陪着圣僧吃酒,幸喜这事今日已经妥当了。圣僧见驾,大约还有几天耽搁,我们就此可以吃他个醒不醉、醉不醒了。
济公听他这番话,那双藏在油泥下的眼睛微微一眯,心中早已明白这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拍着手呵呵笑道:好呀,妙呀!一面说,一面笑,一面又用手一上一下地抓挠着喉咙,痒煞了,痒煞了!我们快快的吃酒罢!
金丞相看见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心里实在呕气,却又不敢得罪,只得忍气吞声,分付家人赶紧摆席。
几个家人手忙脚乱,就在当中圆桌上设下两副杯筷,摆个对面势儿。那圆桌是紫檀木的,桌面镶嵌着大理石,纹理如山水般自然。杯筷是景德镇的细瓷,白如玉、薄如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家人连忙跑至厨房,拿酒的拿酒,捧菜的捧菜,脚步匆匆,在回廊中划出一道道急促的弧线。
济公此时却坐不住了,他从藤椅上跳起来,斜着半边身子,眼睛望着外面,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呵呵呀,呵呵呵,宰相堂前酒客多。不是酒客多,不是酒客多。常言道,量大福便大,宰相无如酒客何!
他的声音沙哑而高亢,在厅房中回荡,带着一种荒诞的欢快。金丞相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正在唱着,只见远远的一个家人,提着一壶酒,才进仪门。那酒壶是锡制的,壶身上刻着杏花村三个字,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济公眼尖,连忙迎上去,一手把酒壶抓来,跑到正面席上,朝下一坐。他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然后才拿起桌上的粗瓷杯,一连倒了三四杯。他连唱带喝的,望着金丞相说道:喝呀,喝呀!
金丞相忍气吞声,在对面坐下。他端起酒杯,却无心饮酒,目光始终落在济公身上,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老猫。
当下厨子送上菜来,第一道菜恰好是一碗烤肉。那肉是精选的五花肉,切成四方小块,用秘制酱料腌制后慢火烤制,色泽金黄,油光锃亮,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济公连忙拿一双筷子,站起身来,东一捣,西一捣,把双筷子上捣了有四五块四方的肥肉。他张开嘴来,朝里面一送,筷子朝外面一抽,满嘴大嚼,油脂顺着嘴角流下,在戎装的领口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他咂着舌头,又朝金丞相说道:吃呀,吃呀!
这边济公连酒带肉,风卷残云;那边金丞相满肚忧虑,食不知味。他举杯对济公,终于忍不住开口:请问圣僧,那日圣上降旨说宣圣僧见驾,到了那日,圣僧岂不是又要做自己,又要做刘差官,这便怎么扮呢?
济公被他一提,低头朝自己身上一看,那身戎装笔挺威武,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觉扑哧一笑,说:怪道今天身上不爽利哩,原来这些痨瘟衣服,我穿不惯。
他站起身来,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进朝的辰光换下来的宝衣,都没有了,多半被贼子偷去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家人连忙绕到席后,弯下腰来,在东炕底下摸索。那炕是砖砌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苇席,席角积满了灰尘。家人从炕底下拖出一件破衲、一顶坏僧帽,连灰带唾的,提到济公面前。
师傅不要作躁,宝衣在这里呢!
济公接来,当场便更换。他卸去军官的服式——铁盔、铠甲、狮蛮带、战靴,一一扔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换上僧人的衣帽:破僧帽往头上一扣,歪歪斜斜;旧僧衣往身上一套,补丁摞补丁,在烛光下花花绿绿。
不料他那双筷子始终舍不得离手,刚要套那件破衲,巧巧的被筷子绊住。恰好此时又上一道菜,是金丞相特为恭维他的一盘腌狗肉。那狗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得整整齐齐,淋上香油,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济公急了,无论筷子绊不绊,用力的把手一送。只听的一声,袖底下撕了一个大洞,破布条垂落下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帜。他却问也不问,随即坐下,那双筷子又叉起来了,把金丞相适才所问的话,也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金丞相实在纳闷,只得又把前言再说一遍。济公嘴里塞满了狗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大人不必作慌,我有四句言辞,你听我道来——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
能为刘军官,何愁没济某?
一己化三千,佛家真妙果。
念完,他又咂着嘴说道:请呀,请呀,好狗肉呀,好狗肉呀!
金丞相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和尚疯疯癫癫,却又神通广大,让人捉摸不透。他只得举杯,陪着济公继续饮酒,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把这只牢牢拴在相府里。
按下济公同金丞相吃酒不提。
且说平望镇,张钦差的行辕。
张钦差自打发济公同张三送折进京,心里便提在嗓子眼,十分忧虑。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两鬓斑白,一身官袍虽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此刻,他正坐在行辕的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日期。
窗外,江水虽已退尽,却留下满目疮痍。倒塌的房屋、荒芜的田地、到处都是淤泥和残渣,像一幅被撕裂的画卷。但在这片废墟中,也透着几分生机——灾民们正在重建家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偶尔传来。
不晓得这擅动仓谷的罪名,可能宽恕?张钦差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诓约济公和张三的事,好坏也应派办妥了,怎么到今日毫无音信?而且济公的法术甚大,如其事情顺手,他眼睛一闭,就可以给个喜信来了;今日没得信息,只怕是有点不妙呢。
他正一面想着,一面用指头掐算日期,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只见一个执帖的家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半跪在门槛外,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大人快些更换衣服,外面圣旨到了!
张钦差心中一凛,连忙说道:你们快快预备香案!
嘴里说着,心里却忐忐忑忑的。他走到后面,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帮他更衣:头戴一顶银翅乌纱帽,帽上的银翅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身披一件方补大夫袍,袍上的补子绣着锦鸡,栩栩如生;腰束玉带,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脚踏朝靴,靴面上的云纹刺绣一丝不苟。
收拾停当,他抢步走到仪门之外。但见香案业已摆得齐齐整整:一张朱漆案桌,上面铺着黄绫,摆着香炉、烛台、供品。当中立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太监,面白无须,身着绛紫色蟒袍,头戴貂皮暖帽,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圣旨。两旁立着四位军官,身着铠甲,手持兵器,威风凛凛。
张钦差连忙抢步踏垫,三跪九叩已毕,俯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口呼:微臣不知圣旨到来,有失远迎,伏乞赦罪。
只听上面说道:张钦差敬听圣旨。便启诏读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钦差张光明,平望镇大水为灾,破例救民,不畏艰险,具征胆识,已着刘差官传旨嘉奖。但据刘差官查覆回奏,称有西湖灵隐寺济颠圣僧,斡旋赈务,极见神通。虽磐悬之免哀鸿,而锡挂闻犹立鹫。仰传明谕,速即来京,俾朕躬亲捐其菩提,兼圣母立待其治疾。若已与刘差官束装就道,即着勿议。钦此。
张钦差听圣旨宣毕,复行九叩谢恩。他立起身来,只觉双腿发软,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喜,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让太监来至大厅,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那小太监开口说道,声音尖细而清晰:咱的张大人儿,你干的这水灾的事体,主子十分契重你得很呢!但是国太的病重得很,听说有个什么圣僧住在咱的张大人儿这里,主子宣他去替国太儿瞧一瞧病。咱家也不能久停,就请咱的张大人儿照旨意上的话,叫那个圣僧儿快快去罢。咱们也就告辞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张钦差连声喏喏,送出大门。候着太监跳上坐骑,他把手一拱而别。那小太监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看官,这个太监倒也奇怪,难道他连程仪都不想一点儿吗?其中有个原故,他在京晓得这济颠僧最会挑人的是非,见得圣旨上为的是请济颠僧替太后看病,深怕日后他疯疯癫癫的说出来。而且张钦差的出手,也不得大,所以不若慷慨点,反觉干净。
闲话休提,且说张钦差自太监转回之后,十分诧异。他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那道圣旨,目光在上面来回逡巡,眉头越皱越紧。
何尝有什么刘差官来复查?他喃喃自语,又何尝有什么刘差官来传旨?而且圣僧已经在京里了,怎么旨意上又叫我着他进京?
好生叫人难解。还有一件难处呢,现今圣僧尚不知在京里何处,太后有病,又是极要紧的,他又没处去寻,这便怎么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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