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靈根幻境(2/2)
溫鶴明勉強算得上是鬧翻的人裏面關系和她沒那麽僵的一個。
“師妹你……”溫鶴明猶豫了半天,終于嘆了一口氣,“算了,先吃些東西吧。我帶了桃花粥,我記得你到玄門的第一天晚上吃的就是這個。”
瓷勺與碗相碰撞,桃花香甜的氣味在黴烘烘的地牢裏慢慢漾開。
十分怪異,很不相稱。
“大師兄,”她道,“我現在不想吃東西。既然你不是來為我送行的,那是為了讓我認錯,好向青魁峰主求情?”
被猜到心思,溫鶴明的動作頓了頓。他只得重新把碗碟收回食盒裏,轉而從袖子裏取出一張薄薄的紙,遞給玉韶。
玉韶接過,草草看了一眼,就直接将紙張折起,撕碎。
“不可能,”她道,“溫鶴明,這些年我想做的事、我做了什麽,你應該都清楚。你知道我不會放棄報仇,更不會向仇人低頭認錯。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青魁峰主要把你打入無淵之崖,”溫鶴明十分罕見地語氣激烈起來,“無淵之崖是什麽地方?師妹,我知道你報仇心切,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
“他即将飛升,塵世的一切馬上都要與他無關,”玉韶語氣平靜,瞳仁裏映着天窗落下的一點微光,有垂暮之景,“他睚眦必報,如今又無需顧及虛名,即便我認了錯,他也不會放過我。”
溫鶴明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麽,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溫鶴明,世間道路有千萬條,人總要選一條自己要走的,然後一直走到底,”她擡起眼眸,慢慢笑了笑,“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與你無關。我們就此別過。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師兄。而我,也不再是你師妹。”
青魁峰主沒了顧忌,越發肆無忌憚。今日雖然将她處以了極刑,日後卻也未必不會再遷怒她的故友。
如今她與溫鶴明徹底斷了師兄妹關系,往後或許可以少連累他幾分吧。
“師妹……”
玉韶轉過臉去,閉上眼睛。
沉重的鐵門合上,她的背影在微光中黯去。
在昏暗中不知過了幾天幾夜,忽然又有人打開牢門,拽着玉韶的兩只胳膊把她拖出地牢。暗紅的血跡拖出長長的一道,冰雪清冽的氣味裏,鐵鏽似的味道彌漫開來。
她被推搡着站在懸崖上。刺骨的冷風迎面吹過來,囚衣鼓鼓囊囊。對面的天空陰沉沉一片,墨色的雲不斷朝她正對面的一個點彙聚而去。
“那是什麽?”幾日未飲水,她的嗓音嘶啞難聽。
“青魁峰主馬上就飛升了,那應該是雷劫,他特意交代要我們在他飛升的時候處決你,”押送她的弟子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嘀咕,“你行刺誰不好?非要去殺青魁峰主。也不想想,人家那樣的大人物,是你一個小小修士能殺得了的嗎?”
“是啊,”她忽然笑笑,“但是我不後悔。”
“……怪人。”
負責處決她的幾名弟子不再說話,将她壓到懸崖最邊上,一擡腳,就要把她踹下懸崖。
突然,玉韶一扭身躲過他們那一腳。趁他們沒反應過來,她掃一腿,将他們絆倒在地。與此同時,她本該乾涸的丹田靈力飛速運轉,藍色火焰纏住套在她脖子上的木枷和手腕上的鐵鎖。
“快!她要越獄!”
“快聯系師門!”
幾名弟子還未有什麽動作,藍色火焰如火蛇般直撲他們面門。皮膚灼燒,眼前暈眩,他們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玉韶立在懸崖邊,衣衫獵獵。望着滾滾作響的天雷,她壓下眼眸,攥緊拳頭。
先前被他們按到在地的時候,她就料到會有此劫,于是将部分靈力封存在丹田最深處,逃過了地牢的靈氣侵蝕。
如今……
她飛身而起,掌心湧出藍色火焰,火焰慢慢聚攏,凝出一柄長刀。她攥緊刀柄,刀刃直指雷劫之下的“準仙人”。
刀刃破空,雷劫劈下,青魁峰主慌忙應對,藍色火焰燒焦他的胡須。青魁峰主祭出法器,“嗡——”,靈力相撞,層層蕩開。
一擊未成,時機已矢。聽到動靜,周圍弟子急忙趕來,玉韶再度被捕,青魁峰主冷哼一聲,縱使雷劫未完,也要親自将她打入無淵之崖。
山風呼嘯,石青的山體與嶙峋的怪石連成一片。飛速墜落間,她看到頭頂天光大盛,雲銷雨霁,靈氣墜落如雨,草木搖曳歡欣。
玉韶攥緊拳頭,胸腔恨意迸發,幾乎要炸裂開來。
她從未有一刻如此恨過,恨天理之不昭,天道之未明。恨自己無能為力,恨世間公道不過一句空話……
她閉上眼,不願再看,靜靜等待崖下牙刺山刺穿自己的身軀。
然而預料之中的劇痛沒有傳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将她托住。她睜開眼,一白衣仙人翩然而立。
“玉韶,你可曾後悔?”仙人緩緩開口,“若你放棄報仇,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她一揮手,玉韶眼前就浮現出無數畫面。有她獨自一人在山下經營父母留下的鋪子的,有她與友人泛舟游湖的,還有她獨自在院中品茶觀書的……
“仇恨讓你蒙蔽雙眼,蹉跎一生,”仙人道,“縱使你拼盡全力,以你的天資,也不可能傷到仇人分毫。與其如此,倒不如安安穩穩度過一生。我想,你父母與妹妹的在天之靈應該也希望如此吧。”
玉韶躺在那股無形的力量上,只靜靜望着頭頂天空。晴空烈烈,白雲悠悠,這是天地與飛升之人的同慶。
“是啊,或許他們不希望我為了報仇把自己弄成這樣,”她盯着那天空,不知是在和誰說話,“但是,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要報仇,如此而已。”
“你不曾後悔?”
“不曾,”她道,“如果非要說有什麽好後悔的,那就是我殺他的時候沒有更拼命一點。”
風慢慢吹着,送來遠處歡呼熱鬧的聲音。
“只要我神魂不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仍舊笑着,“我就永遠、永遠不會放棄報仇。”
山風卷着她的聲音慢慢飄遠,無數花瓣紛紛而落。草木簌簌,夏風輕輕。
恍惚一瞬,玉韶又站在了那兩扇朱紅的木門前面。地上的銅鎖早已消失,只剩她的長刀孤零零躺着。
她握住刀柄,卻全然沒了之前的得心應手,似乎少了些什麽。玉韶一愣神,急忙檢查了下自己的靈根。
消失了。
她……成了凡人。
“吱呀——”木門不知被誰拉開,院中花瓣被風吹淨,一雙雪白的繡鞋落在地面。
玉韶擡起眼,只見花妖站在門檻後面,笑道:“方才幻境消失的一瞬,我已為你洗去多餘靈根,從今往後,你便是火靈根修士了,”說着又笑,“好了,別發愣了,幽鬼秘境即将關閉,你也該早些離開、去找你的友人才是。”
她輕輕擡手,花瓣随風而舞。缭亂零落間,秘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