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同学(1/2)
月明如钩。
王仁绘走出队部,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正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靠山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过头去。
赵长河站在月色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局,还没歇着?”
“睡不着,长河,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商量,明天去靠山屯的事。”
“王局,有样东西,您先过目。”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王仁绘把信纸展开,凑近了灯下。
——
关于灭害行动由张阳同志主持的请愿书。
王局长钧鉴:
我等庆岭余脉猎户及屯民,斗胆上书,非为他事。
自入冬以来,熊害野猪害四起,各屯皆有损伤。
曹家兄弟虽有名头,然入山不足半日,便折损人手,灭害之事中途搁置。
如今曹家人陆续离去,灭害队伍群龙无首,我等心中惶惶,不知何时能再进山。
张阳同志乃我庆岭土生土长之人,自幼随父张守林习猎,枪法精准,胆识过人。
入冬以来,先斩孤猪于老爷岭,再毙黑熊于黑瞎子沟。
上月白毛风中,更是独斗千斤棕熊,一刀毙之。
此事王局亲眼所见,无需我等赘述。
以上战绩,句句属实,庆岭一带,妇孺皆知。
我等深知灭害之事责任重大,非有勇有谋者不能胜任。
纵观庆岭上下,能担此任者,唯张阳一人而已。
故斗胆联名上书,恳请王局考虑,由张阳同志主持此次灭害行动。
若得允准,我靠山屯、月亮沟、斗富屯、龙珠甸四屯猎户,愿效死力,绝不退缩。
我等山野草民,不懂公文格式,字迹潦草,言语粗鄙,望王局海涵。
此致
敬礼
庆岭余脉猎户及屯民代表联名上书
(后附四屯代表签名及手印)
——
王仁绘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印占了大半张纸。
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望向赵长河。
“长河。”
“你说,为什么张阳在这里威望这么高?”
赵长河没有答话,他知道王仁绘这话不是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这位林业局长正盯着手里那叠信纸,目光却飘得很远,像是要透过这几张土黄纸,看透那个他始终摸不透的靠山屯后生。
王仁绘把信封放下来,语气倒还算平静: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小子。碰巧杀了一头熊而已。
“猎户嘛,打打杀杀的,这种事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曹连虎那样的枪法,才叫真本事。可没想到......”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局,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太明白。
“后来我想了想,大概有几层缘由在里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层,底蕴。”
“靠山屯是本地的猎户窝子。
“张守林早年间赶山是把好手。
“老张家几辈子的猎户底子在那儿摆着,积攒下来的名头是一天也没丢。
“屯里人看张阳,看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爹,还有他爹的爹。
“这种信任是骨子里带来的,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的。
“打野猪、猎黑熊都是猎户窝子里最认的事,张阳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便是够格。”
赵长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实打实的战绩。
“孤猪是他一个人拿下的。
“黑瞎子沟那头黑熊,也是他带着张俊、蒋家兄弟一起刀猎的。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人服气,那上回灭棕熊的事,就是一剂猛药。”
他的语速放慢了些。
“溃围之后,整个队伍都乱了,是张阳稳住了马群,拿自己的命去把棕熊拖住了。
“说到底,那天能从山里活着出来的那十来条命,包括我赵长河在内,都得念他一份情。
赵长河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仁绘的肩。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王仁绘啊,你在里面起的作用,也是不容估量的。
你从请曹家四虎来的那一天起,这盘棋就已经开始往反方向走了。
一个地方,内部本来就齐整,没有太大矛盾的时候,你从外头找人来主持大局,那外人的介入,便是一瓢冷水浇进了热油锅里。
不搅还好,一搅,炸得更厉害。
当此时也,外有强豪,内有英杰,众人之心不约而同归于一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虽然重了些,可道理是通的。
庆岭的猎户,祖祖辈辈在这片山上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宁可让张阳这个根正苗红的本地猎户来做把头,也不愿让外地人骑在他们脖子上。
就算张阳年轻,那也是自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所以这事儿传到各屯之后,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早就拧成了一股绳。
灭害行动搁浅,上头着急,可下头不急。
他们宁可多挨几天的熊害,也不想让外人来逞这个威风。
这就叫宁予自家人,不予外姓人。
关门打虎,手背朝里,手心也朝里。
赵长河轻咳了一声:
“所以,这里头要是没有群众基础,是做不到的。”
王仁绘心里头其实清楚,赵长河说的是实话。
但没说全。
陈青青那个BJ来的知青,在这件事上出了多大的力气,他也是知道的。
没有她在表彰会上拍桌子,没有她一份一份材料往上报,没有她在各屯之间来回跑,张阳的名声传不了这么快。
这丫头,拿张阳当英雄树典型。
效果是立竿见影。
他是真没想到,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反倒成了成全张阳的推手。
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王仁绘放下信纸,笑了一声。
赵长河眉头皱了一下:
“王局?”
王仁绘只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明天是晴天不?”
赵长河望了望窗外:
“瞧着像是,月晕收得干净,云也薄,怕是个好天。”
“好天好啊。”
王仁绘把四封请愿书整整齐齐地码好,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层,搁在桌角。
“那就明天吧。”
赵长河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可嘴上还是没问。
他只是在王仁绘转过身去翻柜子的时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
王仁绘屋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王仁绘就从队部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干部服,四个口袋的,风纪扣照旧扣得整整齐齐。
脚上的黑布鞋换了一双新的。
跟在身后的几个干事也都换上了压箱底的干净衣裳,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这些平日里在山里跑惯了的人,难得都这般端正。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停在院子里的两辆车。
头一辆,是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专程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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