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同学(2/2)
后排的老式军用无线电台已被拆除,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基座,此刻装上了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第二辆,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上头扎着墨绿色的帆布篷。
王仁绘绕着两辆车走了一圈。
末了。
他走到吉普车跟前,拿手指抹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霜。
小周从值班室里跑出来,冻得直搓手。
他看了一眼局长那身行头,愣了两秒,才凑上去小声问了一句:
“王局,今儿个是去哪儿?”
王仁绘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回过头来,只说了三个字。
“靠山屯。”
又补了一句。
“把赵书记也叫上,动静大些。”
动静确实不小。
等到上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月亮沟生产队的院子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附近的猎户、知青,都被通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墙根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王仁绘一摆手。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了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山路。
这一回不一样。
既然决定了要用人,就得把面子给足。
与此同时。
靠山屯。
张阳正蹲在自家的院子里磨鱼钩。
那鱼钩是供销社的铁钩子,钩尖不够利,得用细砂轮一点一点地磨。
他这磨钩的手艺有些日子的工夫了,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堂,就是耐得住性子,一台砂轮一把钳子,一蹲就是小半天。
磨完了对着日光看,眯起一只眼。
就在张阳往磨好的鱼钩上抹防锈油的时候,远远地听到山坡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王局来了!!”
张阳回过头,便看见陈青青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
她大约也听见动静了,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记本,头发有些乱了,被她随意地拢在耳后。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往屯口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望去有一道黑点慢慢的走进。
屯里人早就被这阵势惊动了,院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老槐树底下那个碾盘边上,几个正在摆龙门阵的老汉纷纷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眯着眼往那车队瞧了半晌,啧了一声:
“好家活,这是娶媳妇还是送年贡呐?”
王仁绘也确实是下了决心。
他把这几天的憋屈扔了。
既然张阳要面子,他就给面子,既然群众要阵势,他就给阵势。
队伍在屯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住了。
这地方就是上回张家摆全屯大席的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张阳刚打完了熊,张家在此地大摆宴席,周从喜被人用担架抬着来闹事,最后叫一个傻乞丐戳破了把戏。
那时候赵长河是来打脸的,如今人却是来拍板的。
世事流转,竟也不过这般须臾之间。
张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辆车停下,看着王仁绘从吉普里跨出来,看着屯里人三三两两地围上去。
他知道,王仁绘这是把戏做足了。
可他也知道,戏做足了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陈青青。
“陈青青同志。”
陈青青正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眉毛一挑。
“恩?”
“一会儿王局来了,肯定要谈正事,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笨,不善言辞,枪啊刀啊那些我还能应付,可这种大场面,话赶话的,我怕自己说岔了,回头让人家笑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青的眼睛,说得挺认真。
“所以还得多多仰仗陈青青同志。
“你见过大世面,嘴皮子也利索,等会儿王局要是问我什么,你帮忙挡一挡,圆一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靠山屯都是土包子。”
陈青青听了这话,合上笔记本,答得很干脆。
“行。”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推脱。
张阳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还得再说几句,再解释解释,或者陈青青至少会问一句“你一个大英雄还怕说话”之类的。
可都没有。
就是一个字,行。
他松了口气。
心里头有一瞬间的柔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陈青青跟在他身后。
可没走出几步,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张阳。”
声音很轻。
他回过头来。
陈青青站在院门里面,日头正正地从她背后照过来。
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比平时长了一截,拖到了他的脚边。
陈青青看着他:
“你真的只是想让我帮忙而已吗?”
张阳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问题?
她看着他。
一向快人快语的她,难得的卡了壳。
“我的意思是。”
“你是为了让我帮你,才教我渔猎的吗?”
这句话问完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可目光却牢牢地钉在张阳脸上,半分也没移开。
张阳眨巴眨巴眼睛。
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跟你相处起来舒服呢?”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脖颈。
“我这个人就是个猎户,官家那种弯弯绕绕的事我管不来。
“思虑太多,反而做不好事,所以我从心里头反感那套东西。
“可跟你在一块儿不一样,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你和别的知青很不一样。
“我教你,也很开心。”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大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灰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歪着脑袋看这两个人。
陈青青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终于。
笑了。
“既然是这么好的朋友了,我就勉勉强强帮你这个忙叭。”
朋友吗?
张阳仔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
算是吧。
“那就谢谢陈青青同学的帮忙啦。”
陈青青啧了一声:
“很怪诶,你叫朋友都叫同学的吗?”
张阳两手一摊。
“那不然呢?还是叫同志吗?很生分好不。”
陈青青琢磨了一下,歪了歪头。
“也是,同志同志,听着像是又要开什么大会,那你叫我青青不就得了?”
张阳走到她面前。
“好的,青青同学。”
陈青青瞪了他一眼。
她也不跟他计较了,把笔记本往挎包里一塞,甩了甩头发,大步朝屯口走去。
“那,既然如此,张同学,来吧,细化一下你具体要我做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