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长途电话(五合一)(1/2)
却说张阳那一刀一枪搏出来的赫赫威名,算是彻底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扎下了根基。
靠山屯的老槐树底下,大席摆了整整三天。
猪肉炖粉条子、血肠汆白肉、酱焖猪肘子,一盆一盆地往上端。
屯里人吃得满嘴油光,连灰仔和黄獒破军都在桌底下啃骨头啃得直哼哼。
那几日的热闹,怕是往前数五十年也未曾有过。
待到大席散了,人也走净了,庆岭的山坳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月亮沟生产队也空了大半。
王仁绘回了林业局,赵长河依旧守着他那间空屋,曹振山和曹连江护送着曹连虎去了吉林的大医院,只剩下一个人。
曹连豹。
自打灭害行动结束,曹老三便从住进了月亮沟唯一的一家小旅店。
他原是想图个清静,万万没料到,这旅店竟是这般光景。
这旅店是两层的小土楼,外墙刷着半截白灰,下半截黄泥巴墙皮子呲着茬。
门口挂着块木板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月亮沟旅社”五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搁在一九七九年,这般的小旅店在乡镇里头算是顶好的住处了。
那会儿能住上旅店的,不是公社下来检查的干部,就是外头来走亲戚的城里人。
寻常老百姓出门,多半是寻个相熟的人家借宿一宿,连旅店的门朝哪开都不晓得。
旅店虽简陋,好歹有张铺了褥子的床板,有扇能遮风的门板,比起山里头蹲地仓子、睡雪窝子,那已是天壤之别了。
可曹连豹住惯了蛟河那边的敞亮屋子,乍一住进这般逼仄的所在,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这屋子拢共也就十来平,靠墙搁着一张木板床,床腿底下垫着两块碎砖头,翻个身便吱呀呀响得瘆人。
被褥倒还干净,只是那股子浆洗过后的碱水味,混着墙角若有若无的霉味,熏得人脑仁发涨。
最让曹连豹憋屈的是,这鸟地方的电灯限时供应,过了晚上十点便掐了电,想点灯就得自己掏蜡烛钱。
那蜡烛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供销社里头几分钱一根的劣货,烧起来一股子黑烟。
火苗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风一吹便摇摇欲灭,照得满屋子鬼影幢幢。
今晚便是如此。
曹连豹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截烧了半段的蜡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来回踱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日山坳里的场景:
张阳一个人一杆枪,面对那头千斤重的猪神,不退不避。
他曹连豹打了半辈子猎,自问也算是条汉子。
可那一幕,他扪心自问,换成他自己,莫说站着不动,怕是腿肚子都要转筋。
他知道该怎么跟大哥交代了。
不。
他早就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只是这交代,说不出口。
他需要一个由头,一通电话,一个能让这些话顺顺当当从他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机会。
终于,曹连豹停住了脚步。
他把拳头在掌心里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抄起床头的袄子,披在肩上,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扶手的漆面早被磨得精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子。
前台的灯还亮着。
说是前台,其实就是楼梯口底下支起来的一张破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
她正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嘴角挂着一小缕口水,睡得正香。
曹连豹走到桌前,二话不说,抬手就在桌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姑娘猛地弹起来,先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口水,然后使劲揉了揉眼睛,等他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个黑脸大汉时,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干啥?”
她打着呵欠。
曹连豹尽量把声音放平了:
“借一下你们的电话,我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姑娘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的困意还没散尽,却已经掺杂了几分不耐烦。
“我说这位大哥,”她把胳膊往桌上一搭,“你是不是头一回来咱们这疙瘩?我们这是小旅店,一个晚上几毛钱的铺子,哪来的电话?你要是想打电话,出门往东走两条街,邮政局在那头,明天一早开门了你再去。”
曹连豹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蛟河那会儿,虽说也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可旅店里头安部电话那是稀松平常的事,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你们肯定有锁着的电话机,我不白打,交钱,长途费、手续费,该多少是多少,你开个价。”
那姑娘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几乎要把眼珠子全翻进眼眶里头去。
“我说大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把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就算我给你找出来电话机,就算你会用,那总机早就下班了,你是要打长途不?你要是打长途,晚上谁给你转线?谁给你接线?邮电局的总机到了晚上就留一个值班的,人家接的是公社和派出所的紧急电话,你一个住店的,凭啥让人家大半夜的给你接线?”
“有那个功夫,你还不如安安稳稳睡一觉,明天早上去邮电局排队,这山沟沟里头打长途,比登天还难。”
这姑娘说的倒也不算全错。
在一九七九年那会儿,电话这东西,尤其是在乡下和山里,那真是比大熊猫还稀罕的物件。
别说是小旅店了,就是公社的办公室,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装得起电话的。
那会儿装一部电话,光初装费就得大几百块,还得找关系批条子,一套手续跑下来比娶个媳妇还费劲。
就算装上了,也只能打本地的。
你要打长途,得先拨到邮电局的总机,总机的话务员问清楚你要打到哪个省哪个县哪个公社,然后一级一级给你转。
转一次,等一阵,转到最后,运气好的话半个钟头能通,运气不好,等上两三个钟头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夜间长途,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总机晚上只留一两个人值班,处理的全是公家的事,什么派出所抓了人要往上报啊,公社有人突发急病要叫救护车啊,林场着火了要调度人手啊。
你想用这电话打私人长途?
门儿都没有。
这些问题曹连豹当然知道。
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想把电话打通,把这桩压在心头的事办妥。
不自觉地就登起了双眼。
那姑娘被他这一瞪,心里头咯噔一下,忽然就有些发虚。
这大半夜的,旅店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值夜,面前这人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要是个坏人咋整。
她下意识地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一些,方才那股子起床气消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松了口气的语气:
“那个......那个长途费怎么算的,你晓得不?你押多少钱?”
曹连豹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那是两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
姑娘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把钱抓了过去,对着煤油灯又看又摸,翻来覆去地验了好几遍。
她把纸币举到灯前,透过光看水印,又拿指甲在钞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确认是能刮出毛茬的真钞。
她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通算盘。
长途电话在邮电局打,是按分钟计费的。
打到JL市,一分钟大约是一块二到一块五。
这个价格搁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一分钟的电话费,够买十二个鸡蛋,或者割两斤猪肉。
要是打到更远的地方,比如BJ、上海,那价格还要贵上一截,一分钟能要到两块多。
这还不算各项附加费和手续费。
可这是旅店,不是邮电局。
旅店里头打电话,根本没有明码标价这一说。
收费标准、计费方式,全凭她一张嘴。
等接线的时间里,她是按分钟算还是按小时算?
接线费收多少?手续费又多少?这中间的差价,她一个姑娘,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二十块啊。
她在心里头惊叹了一声。
这大半夜的,碰上个傻子送钱上门,她算是赚着了。
方才被吵醒的那股子怨气,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又赶紧抿住,怕被客人瞧出什么端倪。
她把两张纸币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脸上竟然堆出了一丝笑意:
“行,你等着,我给你拿电话,别乱跑啊。”
她走出前台,用钥匙开了后面小房间的门。
她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了好一阵子,在最里头靠墙的地方,从一块脏兮兮的油布底下摸出了一部电话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磁石电话。
机壳侧面有一根金属摇把,打电话的时候得攥着它使劲摇上几圈,叫“摇铃子”,发出的电流通过电话线传到总机,那边的话务员才能听见有人要打电话。
这种磁石电话,在当时已经算是被淘汰的洋瓷货了。
大城市里的工厂和机关早就换了更先进的共电式电话,有些地方甚至用上了程控交换,按几个按钮就能接通。
可在月亮沟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一部磁石电话就算是顶了天了,还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
机壳上印着“国营天津有线电厂”的字样,漆面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铁皮。
姑娘把那电话机搬到前台,往桌上一搁。
“喏,这里了,打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旁边一靠,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要监督的架势。
曹连豹早就是等得不耐烦,一把抓过话筒,左手攥着那根金属摇把,使出浑身力气摇了好几圈。
摇把转动时发出咔咔的齿轮咬合声,机壳里头的磁石发电机呜呜作响。
摇完摇把,他拿起话筒,凑在耳边,深吸了一口气。
话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呲呲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长久的空白。
曹连豹等了好一阵子,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
“喂,总机,要哪里?”
曹连豹赶紧开口:
“JL市,吉林王,听到了吗?吉林王!”
他说话的声音太大,把话筒震得嗡嗡响。话务员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吉林啊,那是长途,今天总机线路不多,跨区的转接更少。你得先挂上号,我到机房给你查一查线路,看能不能接过去。你等着,十分钟左右再打来。”
咔哒。
那头挂了。
曹连豹拿着话筒,愣住了。
这就挂了?
他攥着摇把又要摇,旁边的姑娘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摇!人家让你等你就等,你再摇,她该把你线给掐了,这帮话务员拽得很,你得罪不起。”
姑娘说的是实话。
那年头的话务员,虽然只是守在总机前的普通职工,可她们手上捏着整片区域的通信命脉。
接线快慢、排队的先后、线路选哪条,全凭她们的心情和交情。
曹连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等了约莫十分钟,又摇了一次摇把。
这回话务员接通得比上次快了些:
“哦,你那个吉林的电话,我查过了,这边省际线路目前都占满了,你得再排一会。吉林不算太远,但中间的转接点挺多,我试试看能不能走敦化那边绕一下。”
又是咔哒一声。
曹连豹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说起这个打长途电话的流程,在七十年代末那会儿,那真是比踩山打围还要磨人。
拨通总机只是第一步,总机话务员记录你的需求后,要把你的线路接到上一级的汇接中心,再由汇接中心的话务员根据目的地,一层一层地往下转。
每一级转接都要重新拨号、重新等待、重新确认。
有时候一个长途电话打下来,中间要经过四五个话务员的接力,每个人都得记下前一个人的转接单,稍有不慎就会转错,转错了就得从头再来。
有人统计过,那年头从一个小乡镇打长途到另一个省的乡镇,平均等待时间是一个半小时,运气不好的话,等上大半天也是常有的事。
最要命的是,每一级转接都会单独计费,费用累加起来相当可观,等于是花钱买等待的时间。
曹连豹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蜡烛已经烧到了底部,火苗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暗,眼看就要灭了。
前台的姑娘早就又趴回桌上,嘴角的口水重新挂了起来,这回还打起了小呼噜。
话筒里,各种杂音交替出现:
有时候是长长的盲音,有时候是忽大忽小的电流声,有时候能模模糊糊听见另一个话务员在跟别人说话,但就是接不到。
就在曹连豹几乎要把话筒砸在桌上的时候,里头又传来了声音。
说话的还是最初那个话务员,语气比之前更冷淡了几分。
“同志,你这个电话实在接不过去,敦化那边的线路出了故障,还在抢修,到蛟河的另一条线也在排队。”
“你要是很急,可以去公社或者派出所,他们那边有内部专线,接线比我们民用线路快很多,不过我建议还是明天白天再打。”
咔哒。
嘟——嘟——嘟——
曹连豹拿着那只只剩下盲音的话筒,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公社?
派出所?
他倒是想去!
可这大半夜的,公社和派出所的电话是专线,除非是发生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否则谁也不会放你进去打电话。
他跟值班的人说自己是吉林王的人,来这里打围受了挫,准备跟老爷子请示一下。
这话说出去,不光是丢人现眼,人家也得信你才成。
再说了,就算人家信了,吉林王那边的底细能随便往外兜吗。
在这山高水远的庆岭,在这个连总机都要限时下班的山沟沟里,他曹连豹,蛟河曹家沟的曹三爷,只能守着一部带摇把的电话机,等上一整夜。
但说来也巧。
人是一种习惯于等待的动物。你让他等一分钟,他会不耐烦。
你让他等一小时,他会暴跳如雷。
可你要是让他等上一整夜,他就会安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此刻,曹连豹确实安静了下来。
他把话筒搁回叉簧上,站在那里,盯着那部黑胶木电话机看了很久。
前台的姑娘被方才那几下大嗓门吵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来,看见曹连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了。
她站起身,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水,递了过去。
“我说这位大哥,这电话今晚怕是打不成了,你不如回去睡一觉,明天赶早。邮电局七点半就开门,你第一个去,保准能打上。”
曹连豹没有接那个缸子。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来,盯着那个姑娘,一字一顿地说:
“电话没通,你想讹我的钱?”
姑娘被这个眼神吓得往后跌了半步。
她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说道:
“接、接线费也是要钱的,等接线也是要钱的,我们旅店跟邮电局的账是分开算的。”
“你要是开了电话机摇了铃子,总机那边就计费了,不管通不通,接线费和占线费都得交。”
“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到时候领导问我要电话费,我没钱给怎么办?”
这话里头有真有假。
接线费确实有这一说,但绝没有二十块那么多,更不会有“等接线也要计费”这种荒唐的规定。
可她不敢把实话说出来,只能咬着这说法不放。
曹连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
此刻那只手就搁在桌面上,每一根指头都绷紧。
姑娘瞧着那只手,喉咙又滚了一下。
她低下眼皮,犹豫了好几秒钟,像是做了莫大的心理斗争,终于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啪嗒一下拍在桌面上,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只、只有这么多了,”她的声音又虚了几分,下巴微微往里收着,“剩下的十块我要交柜,这、这是旅店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曹连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伸出手,一把将那十块钱抓在手里。
他也没有再看那姑娘一眼,转过身,迈开大步,掀起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门帘落下来,带起一阵冷风。
姑娘站在原地,听见外头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黎明的寂静里,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她回过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另外那张十块的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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