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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长途电话(五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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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

凑到嘴边,狠狠地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叭。

“吓死我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喜滋滋地把钱币对着烛光又照了一遍,“今天可算是赚大了。半夜来个冤大头,白捡。管你是蛟河还是吉林的,在这疙瘩,是条龙你也得乖乖趴着。”

说罢,她又打了个呵欠,重新趴回桌上。

曹连豹出了旅店的大门,午夜的山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月亮沟的夜晚跟白天的喧闹判若两地。

灭害行动结束后,屯里的人早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炕头。

曹连豹沿着那条冻得梆硬的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他得去邮电局,今晚就守在门口,哪也不去,等到天亮。

这通电话,他无论如何也得打出去。

月亮沟的邮电局在屯子东头,挨着供销社,是一排三间的灰砖平房。

房顶上铺着黑色的油毡,压着几块半截砖头,怕是被风掀了顶。

门是锁着的。

曹连豹走到门口,伸出手推了推那两扇门。

门板哐当响了一声,锁头晃了两晃。

他收回手,裹紧了身上的袄子,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一屁股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天上没有云,星光很亮。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土狗的嚎叫,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这一等。

就是一整夜。

腊月的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四十度。

曹连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埋在胸前的衣领中,身子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响,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穿着蓝布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邮电局门口开锁,一手捏钥匙一手提溜着个搪瓷缸子,显然也是刚来上班,连口热水还没来得及喝。

他瞧见墙角蹲着个人影,吓了一跳,搪瓷缸子差点脱了手。

“你这人咋回事?大清早的蹲这儿吓人?你谁啊?干啥的?”

曹连豹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僵。

他走到那男人面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打长途。”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鼻青脸肿、一身灰土的狼狈样,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把门推开了。

邮电局里头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三间屋子只有两间对老百姓开放,一间办理包裹和信件,另一间是电话电报室。

曹连豹被引进了电话电报室,屋里头搁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拨号盘电话。

“打哪儿?”

“吉林,吉林王。”

那男人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电话号码簿,沾着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翻了老半天才抬起头来。

“吉林那边的区号我倒是能查到,但不一定有直达的号。你得先拨总机,让他们给你转到吉林,要是也没人,就得打到最近的公社,让人家去喊人。”

他说着,又低头翻了翻,“吉林......有了,有个生产队的号,但那是队部,不一定时时刻刻有人守着。你试试吧,打不通别怨我。”

曹连豹一屁股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听筒,听筒里的嘟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喂,总机吗?我要挂一个到吉林吉林王的长途。”

那头的话务员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妇女,嗓门很大,几乎是在吼:

“你这边是什么人?哪来的长途?”

“我是曹连豹,吉林王的人,现在在庆岭月亮沟,有急事找家里人。”

“月亮沟?月亮沟,月亮沟......我看看,月亮沟现在没有直达的长途线路,你得先转延吉,延吉那边再给转。这一套下来,三四个总机呢。”

“行,转吧。”

“那我把你转到延吉去了啊,你别挂,等着。”

咔哒。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耳机里传来一级一级总机交接的声音,每一级都伴随着漫长的静默和偶尔插入的杂音。

曹连豹听见延吉的接线员在跟蛟河的接线员确认线路。

又等了十来分钟,终于那头插进来一个声音。

“喂,我这边有个长途,从庆岭月亮沟打来的,找吉林的吉林王。”

又是咔哒一声。

这回不是总机挂的,是线路自己断了。

耳机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喂?喂!喂!!”

曹连豹一边喊着,一边拿手指头使劲摁住听筒:

“接线员!接线员!怎么断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年头,这样的断线太常见了。

线路老化,设备陈旧,距离一长、信号衰减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掉线。

有时候一阵风刮过把电线吹偏了,也能让正在通话的电话戛然而止。

从头再拨。

从头再等。

从头再转。

这一来一回,又耗了大半个钟头。

终于,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清亮,带着一点好奇,那是少年气还没褪尽的嗓音。

听见这个声音,曹连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五弟?五弟,能听见吗?”

“三哥!三哥你咋打电话过来了?你这阵子不是在庆岭吗?怎么,灭害打完了?打到啥好东西了?”

“哎呀,先不说这个,五弟。老爷子在家不?我有要紧事,得亲自跟他说。”

听筒里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曹小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有些为难。

“三哥,你打的真不巧。老爷子早上刚吃了粥,天麻粥,加了几片野山参,养生堂那边配的方子。”

“吃完以后就去后院练长寿功了,这阵子老爷子迷上了这功法,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练一个小时。”

“练功的时候,谁也不能进后院。”

曹连豹心里头一咯噔。

到底还是晚了啊。

这老爷子上了年纪以后,别的都不管了,唯独这养生二字,看得比天还大。

什么长寿功健体功,什么五禽戏八段锦,什么道家的打坐、佛家的吐纳,他全收罗来了,整理出一套独门的养生法子,还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叫“返老还童功”。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打坐半个钟头,再练功一个钟头,最后到花园里打一趟五禽戏,一套下来,前后将近两小时。

谁要是敢在这两个钟头里打扰他,那就不是挨骂的事。

是真的会翻脸的。

就算老头把曹小虎当成半个亲儿子在养,这事也没得商量。

曹小虎懂事,更不敢在这种事上惹老爷子不高兴。

听筒里头又响起了曹小虎的声音,这孩子大概也知道三哥心里急,赶紧补充了点安慰的意思:

“三哥,你别急,老爷子再有半个来小时就出关了。你要是愿意等,我把电话线拉长点,拿到后院门外面,老爷子一出来我第一个把话筒递过去。他要是听说你从庆岭打来的,多半会接。”

曹连豹沉默了片刻。

“五弟,不了。时间不够了,长途费贵,我这趟出门带的花销也不老少,能省就省点。这样,你回头给老爷子转个话,你一定要把话转到了,记住了,一个字不能漏。”

“三哥你说,我听着,保证一个字不漏。”

曹连豹吸了一口气。

“张阳,很厉害,是个很牛的猎户。”

听筒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小虎大概在等下文。

可等了半天,三哥也没有接着说,他便试探着问了句:

“三哥,就这个?”

“对,就这个。庆岭这趟围猎,我从头跟到尾。张阳这个人,枪法、胆识、谋略、用人之能,全都比我强,比二哥也强。这次来庆岭,我算是考查清楚了。”

“他,可用,甚至不是一般的强,比我要强很多倍。你,你千万把这个话带到了。”

“嘶,明白了,三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不落地转给老爷子,你放心。”

“好了,不说了,长途费贵,挂了。”

这通电话打完,曹连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邮电局那张硬木椅子上。

坐了好一阵子,才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来。

有些事,不得不承认。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承认别人比自己强,不丢人。

丢人的是不敢承认。

他走到柜台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递过去。

总共打了二十分钟左右,转接了好几道,费用比平时高出不少。

邮电局的那个中年男人接过钱,低着头给写了张收据,又拿印章在上面盖了个戳。

曹连豹把收据往口袋里一揣,推开邮电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大天亮了。

而在数千里之外,吉林,蛟河,曹家沟。

曹小虎挂断电话后,在屋里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面前是一扇雕花木门,门板足有两寸厚,是上好的红松木,纹理细腻,颜色深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虎啸长生”四个大字,是老爷子早年间托人从长春请一位老书法家题的,一笔一划俱是力道,墨色浓重。

这是老爷子的练功房。

练功房独门独院,坐北朝南,占地足有两亩,是老爷子请了专门的风水先生看过才定的位置。

四面院墙用青砖砌了八尺高,墙头压着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院里地面铺的是长白山拉回来的青石板,石面磨得光可鉴人。

中间嵌着一条鹅卵石铺的甬道,甬道两侧分列着十二尊石雕神兽,从子鼠到亥猪,十二生肖全齐了。

每尊神兽都有一人来高,雕工精细,毛发须爪纤毫毕现。

院中央是一方鱼池,池水引自山泉,夏日里养着锦鲤,冬日便清了池,覆上一层薄冰。

池中矗立着一座假山,太湖石叠的,高约两丈,峰峦叠嶂,玲珑剔透。

正堂便是练功房。

五开间的格局,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歇山顶,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八盏红纱灯笼,每盏上面都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正门两侧挂着一副紫檀木的对联。

左书“龙腾虎跃风云会”,右书“日升月恒天地春”,横批“长春不老”。

这是何等的气派!

在这蛟河地界上,别说猎户人家,就是县里的大户豪绅,又有几家能置下这般产业?

可曹小虎此刻却没心思欣赏这气派。

他站在花草前,来回踱了好几圈,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三哥那几句话。

张阳,很厉害。

枪法、胆识、谋略、用人之能,全都比我强。

比二哥也强。

三哥是什么样的人,曹小虎太清楚了。

曹家五虎里就数老三最是会说话,也最能藏事儿。

他能把话说到十分,也能把话掖到一分。

方才电话里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哥服了。

这个念头让曹小虎有些恍惚。

三哥这辈子服过谁?

除了老爷子和大哥,他谁也没服过。

可他现在,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庆岭后生面前,服了。

曹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收心神,迈步走到练功房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前,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门外。

里头隐隐传来衣袂破空的声响,时缓时疾,是老爷子正在走五禽戏的“熊经”一式。

曹小虎站在门外,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这练功房的规矩。

老爷子练功时,天塌下来也不许人打扰。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铁律。

有一年腊月,大哥曹振山从山里猎了一头大货回来,兴冲冲地跑到后院要跟老爷子报喜,正碰上老爷子在练“鹿戏”。

大哥刚迈进院门,老爷子那头正摆出鹿回头之势,脖子缓缓拧过来,一双半眯着的眼睛正对上大哥那张笑脸。

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保持着鹿回头之势,定定地看了大哥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大哥后来跟人讲,他那辈子被野猪撞过、被黑瞎子拍过、被老虎追过,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那天那样,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院门的。

曹小虎自然不敢造次。

他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底下,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隔着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能隐约听见里头衣衫破空的猎猎风声。

那风声时缓时疾,时轻时重,缓时如老牛饮水,疾时如猛虎下山。

曹小虎跟了老爷子这么多年,光听这风声就能知道练到了哪一式。

老爷子的身形正在模仿黑熊蹭树,双臂环抱,脊背微弓。

又过了一阵子,里头的风声忽然停了。

曹小虎心里头一紧,知道老爷子要换式了,接下来该是“鸟伸”。

果然,短暂的寂静过后,门内传来了衣袂飘展的声响。

那是双臂展开、身形拔起的动静,是五禽戏里头最轻盈的一式,也是老爷子练得最讲究的一式。

这一式讲究的是意到气到、气到形到,形神兼备方能得其精髓。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小虎眉头一皱,扭过头去,正看见管家老刘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老刘头跑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差点在青石板上摔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扶住墙才站稳了。

“五少爷!五少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曹小虎几步迎上去,一把拽住老刘头的胳膊,把他拉到廊柱后头,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事?小声些,老爷子还在练功,惊扰不得。”

老刘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院外说话都结巴了:

“大少爷、大少爷他们回来了!在在前厅候着,二少爷他、二少爷他。”

“二少爷怎么了?”

“二少爷是被抬回来的!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抓痕,人都认不清了!大少爷说,让五少爷赶紧出去商量事,说是、说是出了天大的乱子!”

曹小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

二哥被抬回来了?

他转过身,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红松木门,又望了望前厅的方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边走才好。

正在他两难之际,练功房的木门忽然从里头缓缓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甚至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半尺来宽的缝隙,门缝里头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

一道苍老却不失浑厚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小虎。”

就两个字。

曹小虎的脊背一下子就绷直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那扇门,垂手躬身,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老爷子。”

“外面,是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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