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客来(2/2)
院子里的景象,却让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柴垛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开山斧,正呼哧呼哧地劈着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
脸上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皮肤比山里人白净些。
他劈柴的架势倒是一点不含糊。
斧头抡起来带着呜呜的风声,落下去的时候稳、准、狠,一根碗口粗的柞木从他手下裂成两半,断口齐整,不像是个生手。
他听见院门响,也没急着抬头,先把手里那根柴劈完了,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搁,这才直起腰来,冲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娘!有人来了!”
张阳和陈青青对视了一眼。
这什么路数?
曹家的人,在他家院子里劈柴?
还管他妈叫大娘?
这门亲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攀上的。
焦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擀面杖。
她一看见张阳和陈青青,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笑容来,三步并作两步从灶房里迎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围裙擦着手:
“阳子!青青!你们可算回来了!来来来,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
她走到张阳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院子中间拉了几步,指着那个正从柴垛上跳下来的少年说:
“阳子,这是你们小虎弟弟。你是不知道,这孩子可勤快了!今儿个忙了一整天,又是劈柴又是挑水又是帮我烧火的,连灶台上的灰都给擦干净了,你们不在家,可多亏了他搭把手。”
劈柴的少年,也就是曹小虎,听见阳子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这就是张阳。
凡。
太平凡。
这就是曹小虎的第一眼。
可想是这么想,那双眼睛还是诚实地在张阳脸上多停了好一阵子。
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久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错了一件事。
他把张阳想成了一个耀眼的人物。
可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普通的就像这屯子里任何一个在黄昏时分站在自家院子里的年轻人。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长得比他帅一点。
这一点曹小虎倒也不怎么气馁,毕竟他还小,还没彻底长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也到了他这岁数,谁比谁帅还不一定呢。
目光移开之后,便落在了张阳身旁那个女人的身上。
曹小虎只看了这一眼便有些仓皇地垂下了眼帘。
不是不敢看,实在是。
怎么说呢,他也见过不少好看的姑娘。
每逢年底,各屯猎户带着家眷来给老爷子拜年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莺莺燕燕的,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可那些姑娘,跟眼前这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好看。
前者是山里的花,热烈、鲜明,你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品种和颜色。
后者却像一件搁在旧书摊上的瓷器,你路过的时候只觉着干净,可要是停下来多看两眼,就会忍不住想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看底款,看看是哪个窑口烧出来的。
曹小虎不懂什么叫气质,他只觉得这姑娘往那儿一站,跟旁边那个灰扑扑的土坯房完全不搭,却又跟那个站在她身旁的张阳出奇地搭。
这种搭,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
张阳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人面皮薄,这份薄里头有几分是生涩,有几分是被陈青青的气场震住了。
“小虎弟弟,”张阳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然的亲近,“听我妈说,你今儿个帮了不少忙?”
曹小虎被他这一声“小虎弟弟”叫得整个人都紧绷了一瞬。
末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板着脸说了句:
“应该的,总不能闲着。”
张阳看他这副硬撑着不笑的模样,便走上前去,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劈了这么多柴,得有大半个冬天的量了,”他扫了一眼柴垛,“你这手艺,在吉林没少练吧?”
曹小虎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往后退了半步,却又觉得退了就显得生分,往前迎上去,又觉得自己跟张阳好像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股子故作老成的劲儿便有些维持不住了,两颊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来:
“还行。”
张阳笑道:
“那这斧头使得比我好,我抡起来总觉得头重脚轻,改天你教教我?”
曹小虎不知道自己是被夸的还是被寒碜的,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他低下头,声音又轻了几分:
“也没什么巧的,多练就是了,你要是想学,回头我把那把新斧头给你磨一磨,先轻点练,习惯了再加重量。”
张阳看他这副模样,便也不再逗他,转过身去正准备问焦秀兰屋里还有什么人,堂屋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暮色从院墙上方漏下来,落在张守林那只独眼的侧脸上。
他站在门口,朝张阳招了招手。
“就等你了,进来吧。”
张阳看了陈青青一眼。
陈青青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阳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了堂屋的门槛。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刚好够照亮那张炕桌和炕桌两端的人。
一个老人坐在炕沿上。
满头白发,一把白胡子垂到胸口。
月白色对襟衫子熨帖地穿在身上,不见一道褶子。
他的坐姿不算多端正,两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却自有一种多年风霜淬炼出来的从容。
张阳进门的时候,老人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张守林站在旁边。
老人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隔着一道煤油灯的光晕。
张阳也看着他。
他在心里揣摩,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曹家五虎背后的人,关东四大猎王之一的吉林王。
这些头衔叠在一起,便是完全超了王仁绘这等人物的身份地位。
既然是猎王,张阳以为他会和陆一刀有几分相似。
冷、硬。
可眼前这位老人,身上没有半分锋利。
他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座山村里坐在墙根下晒日头的寻常老汉,眉眼温和,连打量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慈祥。
不。
不对。
他仔细回忆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他记得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县城里,在一个酒局上,有人提起关东四大猎王,说吉林那位老爷子已经没了。
张阳当时也没在意,听过就算了。
是他吗?
可眼前这位老人,除了头发胡子白一些,皱纹深一些,那精神头便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人也未必比得上。
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后来呢?
后来还听说了什么?
好像是跟吉林王的继承人有关。
有人说老爷子走得太突然,家业都没来得及分。
几个养子和一帮远房亲戚为了老爷子的遗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都散得差不多了。
张阳当时只是个烂赌鬼,对这些根本没什么在意的。
可此刻,他恨不得穿越回那个酒局上,把那个说话的人揪住问个清楚:
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
“张阳?”
老人先开了口。
“是我。”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