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客来(1/2)
猎罢归来笑语温,忽闻屯外驻高轩。
少年不识愁滋味,老凤方知卧龙根。
一入关东三十载,几回雪夜叩柴门。
今朝相见不相识,却把前尘惜惜论。
按下新诗,远提旧话。
且说张阳和陈青青坐着老赵头的牛车,晃晃悠悠地从双河县往回走。
来的时候是清早,回去的时候日头早已偏西。
陈青青靠在车板上,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这个比早上那颗酸。”
张阳偏过头看她:
“那你倒是吐了啊。”
“不吐,”
她把籽吐在掌心里,“酸归酸,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张阳笑了笑,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望向远处那片被夕照染成淡金色的山脊线。
“想什么呢?”
陈青青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
“没啥,就觉着这牛车太慢了。”
“急什么,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谁说的,回去还得陪你打牌呢,你昨儿晚上赢了我那么多苞米豆,我得赢回来。”
陈青青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草把子上: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我可是......你说的那叫,对,新手光环还在的人。”
“那叫狗屎运。”
“张阳!”
她拿膝盖又撞了他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张阳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哈哈大笑着把包袱递过去。
“差点忘了。”
陈青青接过来,里头是一双新纳的棉鞋。
“我妈让给你的,”张阳挠了挠后脑勺,“她说大年初一头一天穿新鞋,一整年走的都是新路,不过今儿个都快过完了,你现在穿也来得及,反正......”
“好看。”
陈青青打断他。
“阿姨手艺真好。”
“合脚不?”
“合。”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牛车晃晃悠悠地往靠山屯的方向驶去。
快到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张阳就瞧见屯口的老槐树底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咋回事?”
张阳皱起眉头。
大年初一的傍晚,怎么全聚到屯口来了?
牛车还没停稳,人堆里就有人认出了张阳。
二宝头一个冲上来,一把拽住车板边沿,仰着脸,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阳哥!你可算回来了!”
二宝说着,又往张阳身后看了一眼,瞧见了陈青青,赶紧补了一句:
“青青姐也在呢。”
那群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牛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王婶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阳子!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今儿个咱们屯里来了外人!”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老汉接上话茬,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又姓曹,开着一辆黑壳子小车,那车看着就邪性,我们围着那车好一阵子才问出他们是来找你的。”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
曹家?
大年初一上门?
这也太急了,连过年都不让人过安生了。
蒋大宝从后头走了上来,把还拽着车板不放的二宝往后拉了半步:
“阳哥,他们里头有一个叫曹小虎的,还带着一个老人家,说是来找你有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老人家看着不像一般人,白胡子,穿着一身对襟衫子,半天没下过车。”
“不过你别担心,”王婶子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卷起袖子来,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我们一直在这儿守着!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们立马冲进去把他们全给收拾了!”
这话一出,周围齐刷刷地响起一片附和声。
几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往前站了一步。
蒋大宝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张阳站在车板上,看着这一张张被冷风吹得发红的面孔。
这些人或许是在寒风里守了一天,只为了等他回来,告诉他外头来了人,让他小心。
张阳不是什么感情外露的人,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已过了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热泪盈眶的年纪。
可此刻他站在车板上,看着这一张张仰起来的脸,心底某处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谢。”
就两个字。
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也没拍着胸脯保证什么。
他跳下车,回过身朝陈青青伸出手去。
陈青青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借力下了车,怀里还抱着那根草把子。
“走吧,”张阳把草把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往肩上一扛,“回家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大年初一的就找上门来。”
两个人辞了乡亲们,加快步子往家走。
灰仔和大黄大概是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小跑出来迎他们。
灰仔凑上来用鼻尖碰了碰张阳的手指,尾巴摇得欢实,半点没有警惕的意思。
大黄更懒,蹲在巷子口打了个呵欠,拿爪子慢悠悠地洗了把脸,然后踱着方步跟在后头。
张阳和陈青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不是说来者不善吗?
这怎么连狗都没炸毛?
两个人拐过巷口,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家院门口停着的那辆车。
黑色轿车。
车头那只跳跃的金色鹿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鹿角分了三叉。
“伏尔加?”陈青青脱口而出。
张阳偏过头来看她,陈青青也正偏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认出了这辆车的型号。
异口同声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认得这车?”张阳问。
“我爸单位有一辆,”陈青青把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苏联高尔基汽车厂出的第三代GAZ-24,国内管它叫金鹿,省政府才有几辆。”
顿了顿,补充道,“这车在京城不算最稀罕的,可在关东,能坐着它下乡的,不是一般人。”
张阳点了点头。
在东北这地界,车本身就是稀罕物。
公社干部能坐上一辆北京212吉普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县里的领导出门多半还是骑自行车或者搭马车。
至于这种黑壳子轿车,寻常老百姓莫说坐过,连见都没见过几回。
可张阳认得这车。
不光认得,他还知道这车在关东地界上的分量。
上辈子他在县城做生意的时候,听人说过一桩旧事:
有一年省里来了个大人物,坐的就是这种黑壳子伏尔加。
那车往县政府大院一停,县长亲自跑出来迎接,腰弯得比见了亲爹还低。
“你说这车得多少钱?”
陈青青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这车是配给制的,有钱也买不着,得有级别。”
“那坐得起这车的人,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图啥?”
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
“图你呗。”
院门虚掩着。
张阳伸手推开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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