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四千张嘴(1/2)
林渊擦了半天刀,那层血还是没擦干净。
他把麻布揣回怀里,绣春刀归鞘,目光落在壕沟区里跪着的那片人身上。叶尔羌的残兵跪了一地,弯刀扔得满地都是,有几个脑袋磕在烂泥里不敢抬。
陈圆圆已经拿着册子开始数了。
她蹲在胸墙废墟上,炭笔在黄麻纸上划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周大壮跟在她后头,搬着手指头帮忙算,算到一半就卡壳了,挠着后脑勺冲侄子使眼色。周小子踮着脚凑过来,偷瞄了一眼册子上的数,嘴巴张成了圆的。
“大人。”陈圆圆站起来,合上册子走到林渊跟前,“敌军先锋两千骑,加上后续跟进的步骑,此役毙敌约五千余,溃逃者不计。俘获活口四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带伤的占了一小半。”
她翻了一页,继续念。
“缴获西域战马三千匹出头,其中上等好马过半。铁甲、皮甲、弯刀、骑枪、角弓数目还在清点,大约明日能出准数。”
“我方呢?”
“阵亡二百一十九人,重伤一百四十余,轻伤不计。”陈圆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账本,“火药打空了七成,铅子剩不到三千颗。炮废了。”
丁修靠在一截断墙上,左臂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听到这儿插了一嘴:“三千匹好马,够咱们拉一支像样的骑兵了。”
王柱扛着铁棍走过来,铁棍上还挂着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往地上吐了口血沫子,嘿嘿笑了两声:“马有了,骑兵没有。咱们这帮人,骑马跟骑驴似的,能不摔下来就不错了。”
马世龙牵着棕马过来,斩马刀归了鞘,铁甲肩头那道豁口还没来得及修补。老头听见王柱的话,哼了一声:“骑兵是练出来的,不是娘胎里带的。老夫当年在嘉峪关练骑兵,三个月就能上阵。”
“三个月?”王柱斜了他一眼,“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行了。”林渊打断他们,“马的事回头再说。先说眼前的,四千多张嘴,怎么喂?”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马世龙第一个开口,老头守了二十三年嘉峪关,账算得比谁都精。“大人,哈密卫的存粮五千石,咱们三千多号人吃,本就撑不过两个月。现在多了四千多俘虏,不出半个月粮仓就得见底。到时候别说打仗,连站都站不住。”
周大壮在后头听得直点头,嘴里嘟囔:“加在一块七千多张嘴,一天就得吃掉一百多石……”
周小子帮着算了算,脸都绿了。
丁修把左臂上的布条用牙扯紧了,右手摸上刀柄,目光扫了一眼壕沟区里跪着的那片俘虏,声音压低了半截:“大人,我说句不好听的。”
“说。”
“杀了省事。”丁修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四千多号人,挖个坑埋了,粮食问题就不存在了。居庸关到哈密这一路,咱们死了多少弟兄?还惯着他们?”
王柱没接话,但铁棍在地上顿了一下,意思差不多。
马世龙也没反对,老头在边关见过的杀降比这多得多。
陈圆圆摇了摇头。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去。这女人平时不怎么插嘴军务,但一开口从来不是废话。
“杀降不难,难的是杀完之后的事。”陈圆圆把册子收进袖子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叶尔羌汗国在天山南北经营了上百年,部落大大小小几十个。今天杀了四千降卒的消息传出去,往后西域诸部再跟咱们交手,就是死战到底,绝不会投降。”
她顿了顿,看了林渊一眼。
“大人要的是河西走廊和天山南北,不是一座哈密卫。杀降省了眼前的粮,堵死了往后的路。”
丁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神机营待过,知道这女人的脑子比他好使。
林渊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血泡软的砂土。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壕沟里还有人在呻吟,时断时续的。
“不杀。”林渊开口了。
几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丁修眉毛一挑。
“但也别把他们当人看。”
林渊抬起头,目光从壕沟区扫过去。四千多号叶尔羌俘虏跪在血泊里,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偷偷抬眼打量这边,有的已经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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