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草原上的流言(1/2)
六月下旬,辽西塞外草场,乌桓各部牧帐星罗棋布,牛羊遍野,只是往日牧歌寥寥,各部族人神色间多藏惶惑。
蹋顿身为辽西乌桓首领,已举部归附襄平,归关羽节制,然整片塞外草场、大小部落仍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身披鞣制兽皮软甲,独坐大帐木案旁,手中捏着一截自牧民处收来的粗麻布条,布上以胡文潦草写就几句碎语。
帐内侍立之人并非旧部老臣,乃是乌桓近年崛起的新秀库扶,此人勇武善谋,深得蹋顿赏识器重,帐外数名精锐骑卒持弓值守,隔绝内外闲杂人等。
库扶目光落于麻布之上,语声压抑,难掩胸中愤懑:“大人,近十日来,各部草场屡见此种流言布帛,传言云长公囤积谷米,却刻意克扣塞外部族粮援,待秋冬马瘦,便要收回辽西放牧之地。三韩那边亦有相似传言,不少小部族已然私下收拢畜群,欲远走漠北避祸。”
蹋顿指尖缓缓摩挲麻布粗糙纹路,面上不见喜怒,丹色双目沉敛,半晌才轻声开口,话语半藏思虑,不直言流言来源:“襄平每月转运的粟米、布帛从未短缺,云长公待塞外诸部,较之昔日州牧宽仁数倍,此等无根浮言,绝非寻常牧民凭空杜撰。我虽归襄平调遣,可这片草原、各部族众,仍由我一人做主,岂容外人凭空搅乱人心。”
库扶上前半步,握拳沉声,少年锐气难掩,却依旧对蹋顿恭谨有礼:“前日巡海斥候撞见数名形迹诡异之人,身着青州商贾衣装,混迹渔户之间,私下游说各部小大人,必是齐侯遣来的细作作祟。末将愿领三百精骑,分搜沿岸滩涂,擒下细作当众诘问,以安各部人心,不负大人器重。”
“不可。”蹋顿微微摇头,抬手将麻布置于案上,话中藏一层制衡顾忌,“青州细作无甲无刃,只凭口舌散播闲话,未曾劫掠、杀伤牧民。我若贸然擒杀,吕岱便可遣使者赴襄平、邺城,控诉乌桓无端屠戮商旅,反倒授人攻讦把柄。”
库扶眉头紧锁,仍有不甘:“任由细作四处游走,流言日盛,各部离心,日后襄平征调战马、巡海骑队,各部大小大人必心生推诿,北疆马源根基便要动摇。草原归我统管,人心一散,再难收拢。”
蹋顿起身,掀帐望向远处连绵草场,远处几处小牧帐已然在拆卸毡房,隐隐有牧民驱赶牛羊北迁。他缓声道:“细作并非只有青州一派。前几日有胡人商旅自右北平曹洪大营周边而来,所言流言与青州细作说辞别无二致,曹操麾下,亦有人暗中布局塞外。”
库扶闻言一怔,半晌才悟透其中关节:“曹操、青州虽暗中互通声气,却非一体,竟不约而同离间我等与襄平盟约。”
“天下纷争,不外借力耗敌。”蹋顿回身落座,目光看向身侧这名自己一手提拔的后辈,语气淡静,藏下安抚各部的筹算,“曹操欲断荆扬骑军马源,青州欲孤立云长公,塞外诸部大人,便是二者手中一枚棋子。不必动刀兵拿人,只需先稳住各部首领,流言自会不攻自破。此事我交托于你,你素来心思缜密,正好借此历练。”
库扶闻言心中一振,躬身抱拳:“末将定不负大人栽培。大人有何安排,末将即刻传令各部奔走落实。”
“传令各部大小大人,三日后齐聚此处帐下议事。”蹋顿指尖点案,条理分明。
“一者,开仓分拨粟米、布匹,额外匀出千石粮草分予弱小部族,以实利安人心;二者,遣通晓胡、汉双语亲信,分赴各草场游走,只叙历年襄平帮扶之恩,不刻意辩驳流言;三者,沿海巡骑再加两班,只暗中尾随细作,记下其落脚汊港、往来船只,尽数传报襄平云长公处。这三桩差事,你亲自督办。”
库扶一一记在心中,郑重领命,转身出帐调度各部传令骑卒。
帐内只剩蹋顿一人,他取过案头一卷舆图,平摊开来,图上标注平郭汊港、辽西边境、三韩渡口三处细作活动据点。
曹操、孙权两方细作分三路渗透塞外,一处搅动乌桓各部大人,一处离间三韩部落,一处在辽西挑动曹洪与关羽猜忌,一张无形大网已然笼罩整个北疆。
蹋顿心知,眼下看似只是流言闲话,待到秋冬战马膘肥之时,便是各方势力动手博弈的关头,一丝疏忽,塞外各族大人便会裹挟族人卷入战火。
他虽归附关羽,可辽西乌桓根基在此,草原权柄一日不曾旁落,绝不容旁人肆意扰乱。
襄平刺史府,大堂之内,关羽凭案端坐,长髯垂胸,关平侍立一侧,手中捧着蹋顿自塞外送来的急报与那卷流言麻布副本。
关平将文书平铺案面,指尖点出塞外乱象,语气忧心:“父亲,曹操、孙权两路细作同步潜入塞外,散播离间流言,已有十余小部族大人心生异动,暗中囤积粮草,不愿再供给辽东军马战马。蹋顿虽掌塞外全境,麾下新秀库扶奔走安抚,可流言蔓延极快,短时间难平。若各部拒不贡马,荆扬数十万步骑无马配给,北疆防线便形同虚设。”
关羽丹凤双眸垂视舆图,指尖轻叩案沿,声线厚重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话语暗藏层层算计,不吐露全盘对策:“曹操、孙权皆知晓塞外马源乃是荆扬命脉,明处海上、辽西相互牵制,暗处遣细作攻心离间,此乃不战屈人之谋。蹋顿统御辽西草原多年,麾下又有库扶这般新锐辅佐,安抚部族自有章法,不必我仓促调兵入塞。”
“孩儿可否即刻调拨千余骑,分赴塞外各镇,震慑心怀异心的各部大人?”关平躬身请示。
关羽缓缓摇头,抬手示意关平看向文书中蹋顿的调度部署:“蹋顿已有安抚各部大人之策,令库扶亲巡草场、开仓赐粮,亲信游走宣讲恩德,以柔化乱,远胜铁骑威压。若我辽东大军贸然入塞,反倒坐实流言中‘州府要强占草场’的假话,各部大人只会愈发抵触,反倒辜负蹋顿苦心经营的草原局面。”
关平细思片刻,又问:“放任细作持续游走,流言难以根除,长此以往必生大变,总不能一味安抚,全无制衡手段。”
“制衡之策,不在塞外,而在中原、渤海两处。”关羽抬眼望向秣陵方向,话中点出后方调度,留有余地。
“曹操分心汝南太子义疑兵,曹洪辽西兵力受限;孙权水师被德谋沓港旌旗牵制,无力增派大批细作。只需传书秣陵大将军,双线施压曹魏、青州,细作后援断绝,塞外流言自然无源可续。”
说罢,关羽取过纸笔,亲笔修写急报,详述乌桓流言乱象、曹孙细作渗透踪迹、蹋顿统筹调度、库扶巡抚草场诸事,一一列明,遣八百里驿骑星夜南下秣陵。
文书封缄妥当,堂外士卒入内禀报,程普自沓港水师已至。
不多时,程普一身水战软甲,风尘仆仆踏入大堂,开口便递上海上探报:“云长,连日窥探,吕岱已抽调半数汊港登岸士卒返回主力船队,沓港外青州水师舟楫排布愈发密集,似是防备我水师突袭。我已让细作截获青州快船密信,言临淄收到丞相增拨军械的许诺,孙权有意待秋潮大涨,再度增兵平郭。”
关羽接过密信抄本扫阅,唇角浮起一丝淡冷之意:“孙权求曹魏军械相助,便要全力搅动北疆以作回报。一边遣细作乱塞外各部大人之心,一边囤积舟师欲强攻平郭,双线并举,算计不可谓不周密。所幸蹋顿牢牢掌控辽西草原,又有库扶分巡各部,暂未酿成大乱。”
程普抚须沉吟,进献水师牵制之策,分寸克制,不提议主动出海决战:“我可调数十艘快船,日夜在平郭外海往复游弋,多竖旌旗,做出分兵登陆袭扰青州船队后方的姿态,迫使吕岱持续分兵守御,无暇增派细作上岸游走蛊惑各部头人。”
“此计可行,但不必损耗舟兵直面交锋。”关羽颔首认可,补充一层更深的制衡布局,“你只需在外海虚张声势,蹋顿令库扶统领陆上巡骑盯住细作船只踪迹,双线牵制,令吕岱首尾不能兼顾。另外,传书三韩守将,令其加固沿岸戍堡,严查上岸商旅,阻断细作南下游说三韩各部大人的通路。”
程普抱拳领命:“那我即刻返回沓港调度,今夜就令快船出海列阵造势。”
议事完毕,程普告辞离去,大堂复归安静。
关平望着塞外舆图,忽然岔开话题,提及辽西曹洪动向,行文顺势偏出主线,埋下另一处冲突伏笔:“前日辽西斥候回报,曹彰常带数十轻骑巡至辽西、辽东边境隘口,数次远远窥探我方屯营,曹洪对此不加约束,似有意纵容。一旦边境生乱,蹋顿需分兵防备西侧,库扶安抚各部之事亦要受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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