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邺城议事(2/2)
口头应允议和大框架,却在实物交割之上层层拖延,先把人、把精锐兵马捞回北方,绝不一次性把大批军资拱手送给关羽,助长李氏北疆实力。
荀攸抚须沉思片刻,谨慎提醒:“明公,就怕关羽识破我方拖延之计,一怒之下加害伯南将军。”
曹操淡淡一笑:“关羽此人,傲上而悯下,看重天下声望。他既然以伯南为筹码谈判,便想要名正言顺拿辽西。若我大方向应允,只是交割资重之时分期迁延,他贸然杀害伯南,便是主动撕毁和议,于天下士林面前理亏。关羽要维持他的盖世威名,不会轻易走这一步。”
“当然,也不能全然寄望于对手顾及名声。传一道密令给子和。”曹操目光锐利,“虎豹骑撤入右北平之后,立刻加固右北平、渔阳各处城防,多筑坞堡,广布斥候,时刻监视辽西方向动静。一边与辽东虚与周旋,一边收拢边地流民,整训士卒,做好随时再战的准备,不可有半分松懈。”
“另外,八百里加急传谕前线诸将。令张合、高览加快清剿冀州北部袁氏旧部坞堡;乐进继续扫荡并州黑山军;田豫、牵招多多离间鲜卑、乌桓各部,令胡虏互相攻伐,减轻边地压力。务必争取在开春之前,把北方六郡的大乱平定下来。”
荀攸、程昱同时躬身领命:“诺!”
曹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又想起另外一桩大事。
辽西吃了亏,河北内部又处处起火,若是把全部怒火都发泄到李璟、关羽身上,等于自己陷进南北两线同时开战的泥潭。
绝不能如此。
“北方暂且只能取守势。”曹操眸色沉沉,缓缓开口,“北疆这边,暂且先稳住。但是这口恶气,不能就此咽下去。青州的孙伯符、孙仲谋,盘踞三郡,根基未牢。当初我便有意讨伐,如今正好借北疆战败,河北人心浮动之机,挥师向东。”
“调乐进平掉并州主要叛乱之后,即刻领兵东进;再令张合分兵一部分,自冀州向东压入青州。大军齐出,讨伐孙氏。一来,可以拿下青州地盘,补充我方损耗;二来,把朝野内外、军中将士对于辽西战败的怨气,尽数引向青州孙氏,转移天下人的目光。”
“只要攻破青州,击溃孙权,得到青州的人口、粮谷,就算辽西暂时丢了,损失也能补回来。等到青州平定,河北内乱扫净,那时再整备大军,再图南下,与襄阳李氏一决雌雄。”
这一步算计,环环相扣。
辽西受辱,暂且隐忍不发,如今辽东占尽地利,没必要跟李氏在北疆死磕。
调转兵锋,先捏软柿子,讨伐立足不稳的青州孙氏,借对外征伐来缓和国内因为战败、叛乱带来的动荡。
程昱眼睛一亮,拱手赞叹:“丞相此策,可谓妙矣!不与风头正盛的关羽纠缠,先平内乱,再取青州,积蓄实力之后,再谋南北之争。如此,我等便可跳出眼下的困局。”
荀攸却依旧存有一丝顾虑:“只是,李璟那边,会不会看破我们的谋划?若是我大军征伐青州,襄阳李氏倘若自徐州出兵,暗中援助孙权,那我军便会陷入又一处泥潭。”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李璟刚刚拿下辽西,新得之地人心未附。关羽麾下虽然兵强,可辽西到处都是我方旧吏、豪强,还要提防鲜卑乌桓南下袭扰。短时间之内,他们要消化辽西,必然无力大举插手青州战事。最多小股兵马做些小动作,掀不起大浪。”
“再者,襄阳那边,世家大族林立。李璟正在推行新政,触动无数南方世家的利益,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的麻烦,不比我们少。”
说到这里,曹操提笔,开始亲手草拟两道诏命。
一道是明发的公开诏敕,回复曹洪、曹纯,大体应允让出辽西,准许两军停战议和;但对于粮草、战甲、战马的交割,只写“陆续输送”,不写明全数一次性交付。
另一道则是封入蜡丸的密诏,送递曹纯手中,将方才商议的分期交割、回军之后加固右北平防线、提防关羽翻脸的种种安排一一写明。
同时又写下数道调兵令,快马分送张合、高览、乐进、田豫、牵招各处军中。
笔墨落在帛纸之上,沙沙作响。
“另外,伯南归来之后,叫他回邺城来见我。”曹操落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怅然,“此番身陷敌营,历经屈辱,回来之后,少不了要安抚劝慰。”
曹邵乃是曹氏宗亲,这一场祸事非他之过。待其归来,依旧要重用,方能安定曹氏宗族人心。
不多时,两道诏敕书写完毕,分别封缄。公开诏敕交由驿骑光明正大送往辽西雪原曹洪曹纯军中;蜡封密诏,则派遣心腹死士,乔装改扮,绕道秘密送往前线,防止被辽东游骑截获。
驿骑领过诏命,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长街尽头。
厅堂之内,风雪依旧呼啸。
荀攸望着窗外,不由得长叹一声:“丞相,如此一来,辽西归于李氏已然定局。自此之后,李璟既坐断东南,又虎踞北疆,南北之势,愈发倾斜。”
曹操放下手中狼毫,拿起案边半盏冷酒,一饮而尽。常服布袍衬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不见半分颓丧。
“不过一时得失罢了。”
“天下纷争,输赢本就无常。李璟得了辽西,看似风光无限,可他要守新占的疆土,要对付南方的世家反抗,要供养关羽那一支北疆重兵,往后的难处,还在后头。”
“我们眼下虽多灾多难,可兖、豫、关中根基未损。只要根基尚在,内乱平定,拿下青州,休养生息,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话虽如此,心中对关羽、对襄阳李氏那一份忌惮,却已经深深烙印心底。
就在邺城商议对策的同一时刻。
辽西,冰封雪原。
曹魏的使者还未带回邺城回复,辽东军已经开始行动。
关羽下令分遣部属,接管辽西各个县城、坞堡。刘晔则已经开始着手清点辽西官仓存粮,同时下发文书,征募工匠、民夫,赶往临渝隘口,筹备修筑雄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山海关。
被拘押营中的曹邵,依旧日日愤懑难平,数次还想要寻死明志,都被辽东甲士提前拦下。
成廉、鲜于辅二人,已经写信送往幽州,托襄阳安插在北方的密使,想办法联络营救滞留曹魏境内的宗族家眷,心中悬着一块大石,日夜牵挂北方亲人安危。
而北岸,曹洪、曹纯二人,一边约束虎豹骑严守营寨,不主动寻衅,一边日日翘首南望,等候来自邺城的丞相诏敕。
千里之外,襄阳宋侯府邸。
关羽大胜辽西的捷报,也已经送抵襄阳。
消息传入襄阳朝堂,整个襄阳为之震动。
一部分文臣武将欢欣鼓舞,庆贺北疆大捷;可朝堂之上,不少江南、荆楚世家的士大夫,神色之间却满是复杂。
关羽手握重兵,远镇北疆,如今又拿下辽西大片土地,麾下收纳降兵降将,军势越发强盛。
有部分老臣私下议论,大将在外,兵权过重,并非李氏之福。
再加上李璟推行的新政、残缺科举,本就处处触动世家利益。借着这场北疆大胜,朝堂暗流,悄然涌动。
南北两方,一面是表面的停战议和,一面是各自的算计与筹备。
辽西的一纸和议,仅仅只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厮杀较量,早已延伸到战场之外的庙堂、州郡、山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