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皆不安宁(1/2)
朔风卷过北方旷野,大河处处封冻,冻土硬如顽石。历来隆冬本就不适合大举兴兵,道路结冰,粮车动辄陷住,牛马冻损损耗不小,士卒也极易染上霜寒伤病。可曹操已经扫平黑山这个腹心大患,攻取青徐的主意拿定,纵然天时多有掣肘,依旧下令张合、乐进领精锐向东开拔。
数万甲士踏着冻硬的土地行军,旌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兵锋直指青州。只是寒冬带来的束缚实实在在压在东征军身上,行军速度较之秋日落下去一截,粮草转运的压力一天重过一天。
千里之外,襄阳。
汉江上风凉水冷。大将军府后园,宋侯李肃早已退下处理日常军政的担子。平日里多半陪着孙辈嬉游读书,偶尔摆上薄酒,约几位旧友闲谈风物,日子过得闲散安逸。
但朝野上下没人会真把他当成一个只知享乐的老翁。北疆起家的旧将大多受过他的提拔,军中、朝堂都留着深厚威望。寻常大小政务他一概不插手,全权交由李璟处置。可要是哪天军营或者朝堂生出动摇根基的风波,只要他出面说上一句话,便能压下不少异动,是李璟身后最坚实的靠山。
大将军府正厅,才是如今南方谋划军国大事的核心。
今日议事,在厅中落座的,都是李璟身边最倚仗的八人。周瑜主管全军调度军略;诸葛亮主抓内政制度建设;郭嘉善于洞察人心,多出奇谋;鲁肃权衡国力,兼顾邦交大局;庞统擅长拆解危局,敢用险策;法正负责肃奸查弊,处理内部暗流;诸葛瑾专管对外使者往来;顾雍打理官吏考核与刑狱吏治。
王朗、华歆、周异、全柔这批跟着李肃起家的老臣,已经退居二线。不再参与这种最高层级的战略会商。朝廷定下来的政令,交由他们分发到荆、扬、益、交各州,处理地方文书复核、士林安抚、礼法修订一类繁杂实务,把庙堂的决策落实到郡县。
只有地方民情相关的专题禀报,他们才会入府回话,不干预大局方向的取舍。
案台上摊开青徐舆图,渔阳、右北平送来的边报,细作冒着严寒传回的密卷,还有荆扬土地户籍清查的册籍堆了厚厚一摞。
李璟坐于主位,一身青衫,神色沉静。经历辽西会战与南北疆土交割,他早已褪去少年浮躁,看问题不再局限一城一地的得失,更多着眼南北之间国力此消彼长。
郭嘉往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青州那一片舆图上,开口语气松弛,却点透内里利害。
“曹操非要赶在冬天东征,虽是势在必行,终究是逆天时行事。”
“冻土行路,运粮要吃不少苦头,牛马冻死冻伤寻常可见。乐进、张合纵然是善战的将领,麾下兵马精锐,也拗不过天时。要是能迅速攻破青州,还能就地取用当地仓廪弥补损耗;一旦战事拖久,这个寒冬就会变成一个莫大的包袱。”
周瑜微微点头,手指点向青州北境几处要隘,以领兵人的眼光看待战局。
“张合屯驻平原,把住门户,断了孙氏向北逃窜或者求取外援的路子,防守布置挑不出什么毛病。乐进带着并州主力,一心想速战速决,趁着孙权立足未稳拿下临淄。”
“可冬天攻城难度极大,城墙上浇上水就能冻成冰壁,云梯搭不住,冲车器械也容易冻坏。孙翊性子刚烈,要是决意死守城池,乐进想快速取胜,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诸葛亮轻摇羽扇,把北方战事和南方内部的隐患联系在一起。
“北方消耗巨大,对我们而言确实是一段窗口期,但风险同样存在。曹魏大兵东出的消息,早已传到荆扬各地世家耳朵里。如今各州土地、户籍清查正在一步步往下推,不少世家借着北方兵势强盛的由头四处传话,说大敌当前,该把内政先放一放,集中全部力量防备北边,拿这套说辞阻挠清查,护住自家隐匿的田地人口。”
顾雍眉头微微皱起,接过话头。
“华歆从扬州递来禀帖,江东几大族的门生到处游走,在乡塾市井散播议论,拿王莽推行田制的旧事做比方,暗指如今清查田亩是招祸的根源。这些人不上朝堂公然抗辩,就在士林民间搅动舆论,阴柔很难对付。”
法正眼神冷了几分。
“他们很懂得避实击虚,明面上不触犯律法,暗地里动摇人心。我已经通知各州暗线,记下这些散播流言的人,收集往来书信证据。只是现在还不是发难的时候,过早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所有材料先归档留存,静观后续变化。”
鲁肃捋了捋胡须,从国力角度权衡。
“世家借北方声势造势固然可厌,却也提醒我们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天时。就算曹魏受寒冬拖累,北方的底子依旧厚。徐晃、于禁在徐境严阵以待没错,但冬天实在不适合大举进兵。最好等到冬末春初,地气回暖,曹、孙两边都耗得差不多,那才是我们收取徐南三郡的时机。”
庞统缓缓开口,点出曹操的盘算。
“曹操何等人物,不可能不清楚冬日出兵的弊端。他执意开战,必然留有后手。就算没法一口气吞下整个青州,也要最大限度打垮孙氏实力,把战火耗在青徐本土,不让战乱蔓延到中原腹地。”
诸葛瑾拱手说起情报方面的近况。
“潜入青州的密使已经送回几批消息。孙权收到我们匿名送去的军情,心里明白外部援军指望不上。临淄朝堂吵个不停,孙翊想要主动出城决战,张纮坚持收缩兵力固守。青州本土世家心思也乱,一部分已经悄悄给张合递去降书,还有一部分关上坞堡大门,等着看胜负再做抉择。”
李璟静静听完八人对天时、战局、舆论、隐患的全部推演,才缓缓开口定下调令。
“诸位说得都在理。寒冬打仗对两边都是束缚。曹操逆势而动会付出代价,但我们不能坐等天时替我们解决对手。”
“传五道命令下去。
第一,告知徐晃、于禁,徐境各部继续加固城防、操练士卒,但不许趁着寒冬主动深入交战。守住现有壁垒就好,耐心等到冬尽春回,青徐双方疲敝之后再寻战机。冻土严寒,不必逼迫士卒白白送命。”
周瑜拱手领命。“少将军,我即刻传信过去。”
“第二,再派几批密探,分头潜入青州、兖州。不要接触孙权君臣,也不要结交当地世家。重点查实三件事:曹魏粮草转运的实际损耗,民夫冻伤病亡情况;青州各个坞堡士族的真实立场;乐进、张合军中士卒受霜寒减员的真实数字。全部记录归档,留给日后北伐参考。”
郭嘉淡淡一笑。“一点一滴积攒情报,来日都能派上用场。”
“第三,孔明、顾雍通传荆扬益交各州。土地户籍清查不能停下,但手段要放缓。寒冬百姓本就度日艰难,不能催逼太急激起民间骚动。王朗、华歆他们在各州,重点甄别郡县官吏有没有行事操切、祸害百姓,遇到酷吏直接罢免。世家散布流言的事交给法正继续暗中取证,暂时不撕破脸面。
第四,送信给北疆关羽、刘晔。临渝关筑城,寒冬施工苦,民夫兵卒都要受冻,不必一味求快。优先把烽燧、核心堡寨修好,其余工事等开春再接着做。成廉、鲜于辅依旧分巡辽西东西两地,安抚新归附的百姓,整编降兵。严令二人,不得因私人牵挂主动挑起边境冲突。”
说到这里,李璟语气稍沉。
“渔阳那边的密线依旧盯着二人家眷近况。此前我参照过往记忆安排的秘密营救,王则警惕性远超预想,行动败露,好几名密探丢了性命。不要再贸然筹划营救。派人委婉告知成廉、鲜于辅,把希望放在将来王师北伐。”
厅内众人闻言心中皆有感触,世事已经发生偏移,过往的参考,未必还能照搬到眼下现实。
“第五,子瑜管好各处关口。寒冬流民往来增多,提防曹魏细作混进来,勾结本地世家制造事端。法正从旁配合,里外肃奸不能松懈。”
掾吏接过写好的文书快步退出厅堂,八百里快马奔赴四方州郡。
议事结束,八位谋臣各自回归职事。恰好王朗入府,捧着扬州数郡民情卷宗前来禀报,只陈述地方士林、民生实情,不参与兵戈谋略,领下安抚士族、复核刑狱的差事便躬身告退。
处理完案头公务,天色已经向晚,李璟步行往后园而去。
园子里积了一层薄雪,几个孩童在廊下追逐嬉闹。李肃裹着厚裘,靠在暖榻之上,含笑看着孙辈玩耍,鬓角斑白,全然不见往日沙场统帅的凌厉。
见李璟过来,他示意下人增设坐榻。
“朝中的事都处置妥当了?”李肃声音平和。
“大体定了。”李璟坐下,把青州战况、北方动向,还有荆扬世家借势造势的情形扼要讲了一遍。不是要父亲替自己决断,只是想听一听沙场老将的阅历看法。
李肃听完,淡淡说道:“曹操本就是敢赌的性子,冒着寒冬也要东征,赌的就是孙权根基浅,不用等到开春就能攻破。可打仗终究绕不开天时。”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几分。
“我当年留下的不少旧将,心里还会掂量北方的声势。若是世家借这些风声去蛊惑军中,你不必为难。真到那一步,我出面说几句话就能稳住局面。你只管按自己的判断行事,后方有我,不会轻易生出大乱。”
说完这些,便不再深究军国话题,转而说起孙辈读书嬉游的琐事。李璟心中安定,略坐片刻,便起身返回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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