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皆不安宁(2/2)
另一边,邺城丞相府。
寒风穿过大堂,乐进、张合从前线送来的军报源源不断送进来。曹操端坐主位,荀攸、贾诩、程昱、陈群一众谋臣分列两侧。
东征军接连打下青州北面几座县城,捷报不断,可字里行间避不开寒冬带来的麻烦:粮草转运屡屡迟滞,民夫冻伤众多,营中染上冻疮的士兵日渐增多。
程昱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明公!我军连克数县,兵锋已经逼近济南。孙氏内部人心动摇,破城就在旦夕之间。就算寒冬损耗不小,再咬牙坚持一阵,青州便可平定!”
堂下不少文武脸上都露出喜色。黑山的祸患已经根除,东征又一路向好,北方的大业看上去蒸蒸日上。
贾诩站在班中,眉头微皱,出列拱手。
“明公,隆冬天寒道路艰难,人马都疲惫不堪。眼下虽然连战告捷,还是要叮嘱前军稳扎稳打,不要一味求快耗尽锐气。另外徐境徐晃、于禁屯兵边境,李璟帐下谋士多是才智之士,不得不防南方伺机而动。”
曹操微微颔首。“文和思虑周密,我心中有数。”
他话锋一转。
“今日召诸位,还有一事。平难中郎将张燕入邺城之后,递上来数道安置太行流民的条陈。只是近期冀州几处郡县上报,原先的黑山散部依旧在山野间劫掠乡里。”
话音刚落,几名曹氏老将跨步出列,神色激愤。
“明公!张燕本就是黑山巨寇,狼子野心,哪里会真心归降!”一名老将高声进言,“往年祸害河北数州,杀害不少官吏百姓。如今人虽然身在邺城,旧部还在为祸地方,此人不可留,应当治罪根除后患!”
接连几名跟随曹操起兵的武将纷纷附和,把地方零星盗匪作乱的责任全部算到张燕头上。这些人不少当年都和黑山军血战过,部曲亲友多有死伤,心中本就积怨,抓到由头便想一举除掉张燕。
堂内气氛骤然紧张。张燕并不在大堂,消息很快传到他的府邸。
宅院烛火摇曳,听完家仆从丞相府打探回来的消息,张燕面色平静,指节却悄悄攥紧。
他心里明白,山野劫掠的只是失去管束的零散流民,根本不受自己调度。可一众老将对自己本就怀有敌意,正好借这件事发难。身在他人屋檐之下,就算行事恭顺,不结党、不妄议朝事,依旧躲不开明枪暗箭。
当夜他独坐案前,彻夜思索,提笔写下一篇《安置冀北流民疏》。文中不去辩解个人冤屈,只结合自己常年周旋流民的见闻,分析冀州战乱之后流民四起的根源,提出划分荒土劝耕、设立乡堡、简选乡勇整套治理对策。
第二日一早,张燕不带众多随从,只携一名亲随,亲自把奏疏递交丞相府。
曹操读完奏疏,心里看得透亮。山野寇乱是战乱遗留的顽疾,并非张燕暗中唆使。若是就此把张燕治罪,天下那些流离的流寇、归降之人,人人都会心生畏惧,再也不敢前来归附。
再度议事,曹操当众把张燕的奏疏展示给众人。
“伯阳虽身在邺城,尚且记挂河北百姓。山野盗匪是战乱遗留的祸患,罪责不在张燕。”
“既然他献上安置流民的方略,便令他总领冀北流民安抚诸事。”
简简单单几句话,压下了这场弹劾。一众老将心中纵然不甘,也不敢公然违抗丞相的决断。
危机暂且渡过去,张燕心底却又多了几分寒意。邺城看似繁华,实则步步都是陷阱。当晚他又派出心腹悄悄出城,继续探查天下各方动静,既不完全依附曹魏,也不暗中投靠南方,给自己留足后路。
北疆,右北平。
北风呼啸,城关楼台结着一层薄冰。
曹邵一身银甲,站在城楼之上。自从从辽西归来,即便寒冬,他也没有停下练兵。亲手挑选出来的新军日日顶着风雪在校场操练,战力一天比一天强悍。
辽西被俘的耻辱始终压在他心头。数次上书请求大举进兵辽西,都被曹操以优先平定青州压下。
如今主力尽数调往青州,右北平留守兵力有限。大规模开战不敢违抗丞相军令,曹邵便打算派出小股人马,做一番边境试探。
他点出一千名耐得住严寒的精锐步骑,交给心腹副将,借巡边的名义,越过双方默认的边界,靠近辽西一带,探查临渝关筑城与布防虚实。
辽西这边,成廉奉关羽、刘晔的命令,正带着部曲沿边境巡哨。
寒冬旷野一片荒芜,探马疾驰回报,告知有曹魏小股部队越界而来。
成廉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宗族老小依旧羁留在渔阳,对面是曹邵麾下旧部。但如今自己身负守土之责,私人情谊不能凌驾边防要务。
他立刻点起一千二百巡边士卒,列阵向前迎去。
冰封荒原之上,两支人马隔着数百步遥遥对峙。碎雪被狂风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曹邵这边的副将隔着阵仗喊话,声称只是例行巡边,并非有意来犯。
成廉按住马鞍上的刀柄,声音穿透呼啸北风传过去。
“右北平巡边,不得越过此界。速速退走,否则便要刀兵相向。”
副将仗着手下士卒久经寒冬操练,又揣测辽西刚刚平定,守军不愿轻易开启战端,不肯马上后撤,依旧在边境盘桓,不断打量周遭堡垒与烽燧布局。
两边斥候来回游走,弓手张弓搭箭,局势一触即发。
急报快马分两路飞驰,一路送往临渝关关羽大营,一路传回右北平交给曹邵。
城楼上接到消息,曹邵手按佩剑,眼底翻涌着复仇的火气。副将试探已经摸到一部分辽西布防虚实,他心中动过念头,想要增兵就此挑起边衅。
可丞相反复叮嘱,北疆不可擅自开战,一切以青州战事为先。长长吐出一口白色雾气,他强行压下躁动,下达命令,让那一千精锐逐步撤回右北平境内。
旷野之上,曹魏队伍缓缓退去。没有爆发大规模厮杀,但这一次寒冬的边境摩擦,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南北边界。
成廉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驻马风雪之中。一边是自己要守护的疆土,一边是身陷羁管的亲族,公私拉扯,万般郁结无处宣泄,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日后北伐。
青州境内,寒冬带来的阻滞同样显现。
乐进的主力受天气拖累,推进节奏慢了下来,兵临济南城下,军中冻伤减员不断出现,粮草转运也多次延误。孙翊屡次主动请战,想要领兵出城迎击,都被张纮苦苦拦阻。临淄朝堂文武依旧争执不休。城外大小坞堡林立,各家士族心思各异,有的暗通曹军,有的紧闭寨门观望成败。
预想之中摧枯拉朽的速胜没有出现,青州战事隐隐透出僵持的苗头。
一道道消息,跨过大河、长江,经由驿站快马,送抵襄阳大将军府。
暮色笼罩城池,李璟立在廊下,迎着江上的寒风,翻看刚刚送到的数份密报。
青州战事受天时拖累进展放缓;邺城朝堂张燕险些遭到老将构陷;北疆发生小规模边境试探;荆扬各州世家借着北方声势不断散播流言。
天下四方,没有一处真正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