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使者来(1/2)
淮水两岸早已上冻,朔风掠过河滩枯芦,发出一阵阵萧瑟的呼啸。
自济南城连夜潜出的孙氏使者一行,一路冒风雪向南驰行。
人马日夜兼程,衣甲沾满霜尘,不少随从手足都生了严重冻疮。
他们不敢走通衢大驿,专拣乡野小道绕行,避过曹魏各处哨卡斥候,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踏入了荆州地界。
这一队使者领头之人,是张纮帐下心腹掾吏冯熙。
此人素有机变,文笔口才皆佳,张纮特意把求援的重责交到他手上。
贴身夹层之内,封着孙权亲笔手书与张纮的密启,字里行间满是青州危殆,恳请襄阳出兵,唇齿相依,念及往日孙李两家旧情,共拒曹氏。
一行人抵达汉水北岸之后,便停下脚步,遣人向襄阳大将军府投递名帖,求见少将军李璟。
消息送入襄阳城内的时候,大将军府正厅刚刚结束一轮日常议事。
各方文书堆积案头:青州前线细作回报的伤亡损耗、北疆右北平与辽西边境的巡哨记录、荆扬各州土地清查的月报,一桩桩一件件,把南北当下的局势勾勒得清清楚楚。
“青州冯熙,携孙权手书求见。”诸葛瑾把名帖放在案上,“济南那边战况吃紧,张纮拼着性命送出来的人,总算到了襄阳。”
郭嘉抬眼,淡淡一笑:“人到了,可希望多半是带不回去的。”
“孙氏如今的处境,求于我们,是绝境之下仅存的念想。可出兵援青,便是踩进曹操布下的圈套。明面上是救邻,实则替北方消耗我们自己的家底。”
周瑜放下手中简牍,沉声说道:“徐晃、于禁麾下兵马已经整训完毕,坞堡修缮齐全。只是寒冬冻土,士卒长途跋涉损耗极大。若是此刻渡江入青州,乐进、张合正好可以以逸待劳。徐境的兵力,只可守,不可轻动。”
诸葛亮缓缓开口:“还要顾及国内。眼下各州世家正盯着青州战事,若是我大举出兵,耗费粮草人力,他们便会抓住由头,大肆非议新政,说朝廷穷兵黩武,借机煽动士林舆论。内外相扰,得不偿失。”
鲁肃捋了捋胡须:“但也不能直接把使者赶回去。若是断然回绝,孙权眼见没有指望,极有可能直接举青州投降曹操。曹操不费一兵一卒全取青土,实力会再上一层。留着这一丝念想,让孙氏继续在青州死扛,多耗北方一分,于我们便多一分利。”
庞统点头附和:“便是这个道理。不与他实利,只许口舌周旋,吊着对方,让济南城多撑些时日。”
法正冷声道:“同时也要提防。冯熙此行,名为求援,实则也会窥探我们襄阳虚实。城中兵力、仓廪丰歉、朝堂人心,都是他要打探的东西。城门、馆驿、街市各处,要提前布置人手,不必拘禁,但是他所见所行,都要有所节制。”
顾雍补充道:“接待的礼数要周全,不可失了大国风度。但谈判的权限,不能放得太宽。”
众人议论完毕,目光都落在主位的李璟身上。
李璟听完众人的分析,神色平静。
“子瑜,此事交由你来全权处置。”
“以馆驿之礼安置冯熙一行人,供给衣食居所,好生款待。可以接见,但我不必亲自出面。”
诸葛瑾拱手领命:“明白。”
“你要把握两层分寸,”李璟继续叮嘱,“第一,把话说透:襄阳知晓青州唇亡齿寒的道理,心中记挂青徐安危。但是寒冬不宜大举兴兵,疆场调动不是朝夕可成。又值国内清查田亩,诸事繁杂,兵马粮草,都要逐步筹备。只讲难处,不给出明确的出兵日期、兵力数目。
第二,不可把路完全堵死。告诉他,只要孙氏能再坚守一段时日,拖住曹军攻势,襄阳自会权衡利害。让他把这番话带回济南。”
“既不欺瞒,也不许诺。既不撕破脸面,也绝不跳入曹操的圈套。”
诸葛瑾一一记下:“少将军放心,我会拿捏好言辞尺度,不会留下授人以柄的口实。”
“另外,”李璟又补了一句,“吩咐馆驿周边暗线,冯熙若派人四处打探城防、仓廪,不必捉拿,只需要巧妙阻拦,不让他探得实底即可。不许动刀兵,不许起冲突。”
法正应下,立刻传下对应的指令。
数日后,汉水之畔的国宾馆驿。
冯熙一身风尘尚未洗去,端坐厅堂之内。连日赶路,脸上的疲惫还未褪去,心中却依旧存着几分热望。他此番前来,赌的就是唇齿相依这层道理,盼着襄阳能够出兵,解青州倒悬之危。
诸葛瑾一身常服,不带甲兵,不带过多护卫,只身来到馆驿相见。宾主分宾主落座,茶礼已毕。
冯熙当即取出孙权手书,双手捧起,言辞恳切,把青州当下的危局一一诉说。
“齐侯据守青土,与襄阳隔淮相望,实为唇齿。如今曹氏举中原之众,压境济南。乐进昼夜猛攻,将士死伤无数,城中粮草日渐耗竭。外无援救,内多叛心,坞堡大族纷纷观望。一旦青州倾覆,曹氏全据北方七州,下一个要面对的便是南疆。还望少将军念及大局,速速遣大军北渡淮水,共抗强曹。”
说完,他深深一揖,目光殷切地看着诸葛瑾。
诸葛瑾接过手书,并没有立刻拆开细读,放在案前,神色平和。
“掾吏一路风雪奔波,辛苦。青土危急,襄阳这边,不是不知。”
冯熙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喜,只听下一句继续传来。
“只是兴兵大事,有多重难处。隆冬天寒,淮水多处结冰,河道行船受阻。数万大军北上,要调集民夫、转运粮草,冻土道路,车马极易损毁,士卒北行,霜寒伤病必不可免。贸然出兵,非但未必能解济南之围,反而会白白折损兵卒。”
“再者,我荆扬益交四州,土地、户籍清查方才铺开,诸多地方事务亟待料理。兵马、粮草,都需要一步步筹措,绝非一纸书信,便可即刻挥师北上。”
冯熙脸色微微发白,连忙争辩:“事已燃眉,哪里还容得慢慢筹措!济南旦夕可破,一旦城陷,一切都晚了!”
诸葛瑾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松动。
“我也知济南危急。可打仗,终究要看天时物力。若强行驱兵北上,一战失利,非但救不下青州,连我南疆边境,也要直面曹氏兵锋。这并非是坐视旁观,而是不得不权衡的利害。”
“但也并非全然置之不顾。”他话锋一转,给对方留了一丝念想,“只要齐侯与公休将军能够咬牙坚守,多拖住乐进一段时间,消耗曹军兵力锐气。待冬尽春回,冰融河开,疆场条件好转,襄阳自然会重新权衡天下大势,再做决断。”
冯熙听到这里,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话听上去留有希望,实则是空泛的托词。没有兵力,没有期限,没有实实在在的盟约。所谓“重新权衡”,说到底,便是把一切寄托在未知的将来。
他还想要再争辩,反复陈述唇亡齿寒的道理,想要逼诸葛瑾许下承诺。可诸葛瑾言辞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却始终不触碰出兵的实质。几番往复,冯熙终于明白,襄阳不会为青州赌上自家的家底。
心中的那一份热望,一点点冷却下来。
可他不敢就此空手返回济南。若是带回去的只有彻底回绝的消息,济南城内仅存的那一点坚守的意志,恐怕会当场崩碎。
冯熙只能退而求其次:“即便大军不能即刻开拔,能否赠予一批甲胄、箭矢、粮草,以解济南燃眉之急?”
诸葛瑾早有预案,缓缓答道:“军械粮草,皆是军国重器。若公然输送青州,便是明着与曹氏撕破脸面。一旦消息泄露,曹操便有借口,调集大军南下进犯淮泗。于青于荆,皆是大祸。此事,实在难以办到。”
所有实打实的援助,全部回绝,唯独留下那一句“坚守以待春来”的虚诺。
会谈结束,冯熙失魂落魄回到居所。
馆驿之外街市依旧繁华,可在他眼中,满目皆是寒意。
他清楚,济南的结局,已经几乎注定。只是为了城中数万将士百姓,他也只能把这一份虚无的希望,带回去。
馆驿之内发生的所有对话,当天便一字不差传回大将军府。
李璟看过诸葛瑾递上来的回话记录,微微颔首。
“子瑜处置得很好。不授人以口实,又吊着孙氏的斗志。”
“派人传信徐境徐晃,让他继续紧盯淮河北岸动静。若是冯熙归程之中,被曹魏哨卡截获,不可出面抢夺,只可暗中庇护,保证使者能够平安回到济南。要让孙权、孙翊确确实实收到这一番回话,继续死扛。”
掾吏领命,持文书退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邺城。
丞相府的朝堂刚刚散去,官员纷纷退朝。
张燕一身平难中郎将的官服,随着人流步出府门。前些日子一众老将联手弹劾他,借着山野残余黑山部曲劫掠之事想要置他于死地,靠着那一篇《安置冀北流民疏》,才算勉强躲过一劫。
可危机虽解,处境并没有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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