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借情意不悔(1/2)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午后日影西斜,庭前树影阴沉,檐下微风幽细,唯独堂屋里外,余怒未消,戾气暗涌。
方才那番言语交锋,将婆媳体面戳得粉碎,有人凌厉锐利,句句如刀,有人心存忌惮,步步后退,空气中弥散浓重难堪,以及咄咄逼人之意。
夏姑娘气势凌厉,毫不留情,王夫人刚走到门口,听她末了一语落地,气得一个踉跄,差的被门槛绊倒,亏王婆子死命扶着,才没出了大丑。
王婆子扶着王夫人,心底惊悸难言,不由生出畏惧,二奶奶也才十几岁,竟这等风雷性子,手段火烈狠辣,处事利落之极,不给人留半分空隙。
家中娶了这等媳妇,正可主持中馈,顶立门庭,并不算什么坏事,只是宝二爷没福分,实在难以般配消受。
太太起初更不知根底,以为商贾人家好糊弄,竟把这等烈货哄骗入门,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这一辈子有罪受了。
这二奶奶比起西府那位,却是更厉害了几分,她知道事情底细后,不过才片刻功夫,便看透宝二爷子嗣艰难,便已算计长远之事。
此刻便已盯上彩霞的孩子,还在人前坦荡言语,要将这孩子当依仗,绝不会亏待孩子,这话可不是场面话,而是极明智的手段。
她嫁了宝玉这等爷们,也算倒了八辈子霉,居然听了太太几句劝道,竟也肯不再闹事儿,还算计往后长远,妇道人家也算不易。
只是二奶奶再如何精明,毕竟不知彩霞的底细,真不知以后会如何……
……
不说王婆子心中惊异,在场的双福、彩云等人,见夏姑娘行事这般凌厉,也都各自心中凛然。
双福不敢怠慢,连忙出院找两个婆子,匆匆带入院中,帮袭人收拾东西。
彩云见袭人还瘫在堂屋,二奶奶却早进了里屋,对袭人置若罔闻,便知此事再无转圜。
她自己心中细想,二爷得了这等隐疾,众人都心知肚明,唯独瞒着二奶奶,当真是被骗嫁入门,换了哪个女人,都会气的发疯。
二奶奶原就不喜袭人,已几番下手整治,如今真真新仇旧恨,袭人自躲不过遭殃,也是命里的劫数。
彩云不由叹了口气,上前扶着袭人站起,也不敢在堂屋中劝解,只是搀扶她先回房,一起收拾日常物件。
只等两人走到厢房门口,彩云才低声说道:“袭人姐姐,二奶奶已生了嫌隙,你若还呆着院里,以后少不得吃苦。
如今这般出去不是坏事,总归还是服侍太太,再说二爷这般情形,你便留在他身边,到头来也是枉然,要往开里想才好。”
……
此刻袭人已心丧若死,犹如木雕泥塑一般,被彩云扶着僵直走动,对彩云的劝解之语,似乎有些置若罔闻,目光中皆是呆滞。
彩云见了她这等摸样,忍不住红了眼框,便住口不再多说,先帮着她安置妥当。
心中只是叹息,二爷如今这般模样,行不得人道,传不得子嗣,不说不是正经爷们,这性子也是糟糕之极。
平日行事不知轻重,人前人后常编派琮三爷,二爷入了国子监正途,总也该念人家的好。
且琮三爷的本事,宝二爷更难及万一,他怎还能嫌弃人家,听着都觉得可笑。
却不说这些大处,即便家常里的小事,二爷也少有担当的,袭人姐姐常被奶奶整治,也没见二爷出来说句话。
夜里为了沾人便宜,一味甜言蜜语,太阳光一出来,便全然不作数,没点气性的爷们。
袭人姐姐即便出去,不见得不是好事,自己想出去还不能,袭人何必失魂落魄,只是这些话不好说,这等事情平息下来,再说话来开解她。
……
王夫人离开院子后,院里的锐意纷争,瞬间变消退而去,但是动静却未平息,双福带着两个婆子,忙着整理袭人的物件。
彩云稍许安抚袭人,也过了一起搭手,厢房里一顿响动,袭人原是贾母丫鬟,又在宝玉房中多年,又很得王夫人的看重。
宝玉还未成亲之前,她在宝玉房里风光,过得如副小姐一般,这些年得贾母和王夫人赏赐,积下衣饰行头,数量委实不少。
最后装了三个箱子,又打了两个大包裹,才把物件收拾妥当,婆子们带着箱子出门,彩云又陪袭人出门。
王夫人嘱咐王婆子,早给袭人安置房间,袭人曾是贾母丫鬟,如今一半的月例,依旧挂在贾母房里,王夫人总归要关照。
彩云等袭人安顿下来,已经到了日落时分,她不敢多做逗留,匆匆回了宝玉院中,今日奶奶在火头上,她可不敢触了她霉头。
等到彩云回院子不久,宝玉也放监学回家,一入院子便觉不对,见袭人住的东厢,此时已空空如也。
他连忙问彩玉其中缘故,才知袭人被撵出房头,宝玉心中不禁悲痛,便要去找夏姑娘求情。
宝玉说着便冲到正房阶下,却被彩云赶上前去,死死拽住衣袖,将他拉到廊下僻静处。
负气说道:“二爷可不要再生事,今日家里已够折腾了,袭人姐姐已安顿下来,二爷好歹让我们安生些。”
宝玉垂泪说道:“袭人姐姐好端端,怎说撵走就撵走了,夏姐姐未免太过狠心,我去找她说情去,要打要骂我受着,好歹让袭人回来。”
……
彩云见宝玉又是那套做派,从来都是叫的欢,到了都没用处,心中不禁有些腻味。
她如今也清楚宝玉的性子,越是拦着他做事,他反而越闹的厉害,只能拿冷话才能辖制。
说道:“二爷可知今日之事,为何闹得沸反盈天,便是昨日琏二奶奶戳破事,我们奶奶已听到风声。
知道二爷房了不中用,自从成亲以后,一直在吃壮阳药,她却一直蒙在鼓里,这才会打发雷霆。
我和袭人都知此事,却不对她透露半分,因我们不守家规,不知上下尊卑,奶奶才把我们都撵出去,还是太太求情,才去了袭人,只留下了我。
奶奶说当初两家议亲,二爷便已得了隐疾,太太却不提只语片言,贾家已有骗亲之举,原本奶奶要闹到西府,要去找老太太评理。
好在太太劝说一番,又顺了奶奶的意思,这才没生出祸事来,不然二房再没脸做人。
奶奶如今还在火头上,二爷这会子要讨回袭人,岂不是火上浇油,若是惹恼了奶奶,她要是一拍两散,索性找老太太闹开。
二爷的房中隐疾,可就要人尽皆知,家中的姑娘姊妹,可全都会知道此事,二爷以后如何做人……”
…………
宝玉一听这话,顿时像冷水泼了头,浑身不由打一个冷颤。
自那日在荣庆堂上,王熙凤当庭揭破,自己每日都吃壮阳药,实在太作践人了,让他这般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死掉。
好在老太太护着自己,让大姐姐和三妹妹离开,她们虽听到一星半点,但闺阁姑娘多半不太懂的。
再说大姐姐和三妹妹,都是同父亲姊妹,必定会顾着脸面,不会和其余姊妹说道。
这让宝玉安慰不已,总觉得自己的私隐,依旧是天衣无缝,姊妹们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是衔玉而生的宝玉。
如今听说夏姑娘知道底细,才会这般大发雷霆,还把袭人撵出房头,宝玉心中便怯了。
若是夏姐姐去荣庆堂大闹,到时必定沸沸扬扬,自己房中隐疾丑事,必定会人尽皆知。
若是林妹妹、宝姐姐等人,还有那位琴姑娘,若知道自己的底细,自己这般人物,竟然吃那劳什子,不知心中会多难过。
她们往后那还理会自己,若是这般丢尽了脸面,还不如早些死了干净。
自己这等清白卓绝之人,万万不能落到如此境地,袭人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眼下还是忍耐一二,只等夏姐姐消了气,然后再去求她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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