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借情意不悔(2/2)
宝玉面色沉痛说道:“还是姐姐这话有理,你们奶奶遇到这事,心中自然有气,这也很难怪她的。
只等这事过去一阵,我再好好的求她,总要让袭人回来的,你们这般伤心难过,都是因我的缘故,岂不是我的罪过。”
彩云见宝玉神情悲痛,心中却是一阵发冷,二爷又是这种做派,终究是个没刚性,更是个没情义,只会一味糊弄自己,亏了袭人这般待他。
宝玉低沉说道:“我去太太屋里用饭,不如姐姐和我一起去,也好一起去看袭人,一时不得让她回来,陪她一起说话,我心里也安稳些。
也不负我们往日的情分,家里的事总是乱糟糟的,想起来当真叫人揪心……”
彩云淡淡一笑:“还是二爷有情义,只是今日奶奶气头上,我还是先待在院里,万一奶奶要有吩咐,二爷自己去便好。
我让厨房送些饭菜,自己胡乱吃过便是,今日太太多半也心烦,我们若都过去,太太见了怕要头疼。”
宝玉听了心中无趣,只好自己一人独去,才走出几步路,回头说道:“袭人如今去了,晚上我到姐姐房里。”
彩云听了胃里抽搐,心中说不出的膈应,自己入房大半年,只是白担了名声,里外还是个大姑娘,真叫人笑掉大牙。
偏二爷还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做出一番恩爱模样,骗不了别人,从来就骗自己。
彩云忍不住跺了下脚,满腹都是懊恼不平,为何被撵的不是自己,留下蔫不拉几胡混,这日子何时能到头!
……
宝玉院,正房内室。
夜色沉沉四合,天穹清寂无边,浸着一汪幽蓝。
窗棂未及严掩,晚风穿隙入户,拂得案前烛火,轻轻摇曳,明灭不定,光影参差。
软烟罗纹床帐随风微动,映着一室融融烛影,无端起落飘摇,添得满室幽寂,又藏着几分寥落。
夏姑娘静坐书案前,左掌轻轻支颐,眉目恬淡,正在悠悠出神。
案上铺一方素色丝帕,帕上妥帖放着那本时文集子,她纤白如玉的细指,下意识摩挲着书卷封皮。
这册文集她每日翻阅,朝夕相伴,却依旧洁净崭新,卷页无半分折痕,边角毫无磨损,也不知她如何做到。
双福手擎一盏清茶,从堂屋转入内室,举止屏息敛气,唯恐扰了姑娘清净。
她将茶盅置于书案旁高脚小几上,这小几是夏姑娘特意添置的,距书案仅半掌之隔,分寸恰到好处。
平日夏姑娘伏案读书,抬手便可撷茶润喉,即便偶有失手,或倾翻茶盏,茶水也只会落于几上,不会污了案头书卷。
她这般细致谨慎,皆她极爱这册时文,分毫不肯轻慢。
双福安置好茶盅,见姑娘凝思费神,眉目间藏着倦意,温声劝道:“这大半日事多,姑娘费了不少心神,夜色已深,不如早些安歇。”
夏姑娘摇头说道:“此刻毫无睡意,静坐片刻,打发时辰便好。”
双福低声轻叹:“谁料姑爷落下这般病根,当真是坑了夏家,姑娘这般年纪,一辈子好长着,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夏姑娘轻哼一声,神色清冷坦荡,却无凄惶怨怼,说道:“你这叫什么话,即便没他这个人,我不是一样过日子。
不管他有这事,还是没这回事,就这么一个人,都是个不值当的!
双福闻言心底迷惑,她心中自然清楚,姑娘新婚合卺之夜起,姑娘行事便古怪。
姑爷那那晚闹出难堪事端,二人名为夫妻,实则从未同房。姑娘担着少奶奶名分,内里还是黄花姑娘家。
往日她总以为,姑娘即便不喜姑爷,可终身名分已定,一世光阴漫长,朝夕相处之下,终究会成真正夫妻,亦会生儿育女。
如今姑爷得了这等隐疾,吃了半年汤药都没用,姑娘岂不是守活寡,女人家遇到这等事,自然是极凄惨的,姑娘怎还满不在乎?
……
双福又说道:“好在这事如今捂着,今日入院的这些人,太太必定私下训诫,不让他们泄露风声,不然姑娘脸上也不好看。”
夏姑娘不禁一笑,说道:“你这丫头尽想好事,太太即便把二房的人,全都割了上头,只能堵二房的嘴巴,却堵不住西府的口风。
她日常去西府走动,一味的招摇逞强,最近还隐约听说,太太总在老太太跟前暗戳,琮兄弟养了不少丫头,就是个个不会生养。
自己儿子是个废人,她便指望家里爷们,也都成了废人,这般毒辣心思,也不怕遭报应!
琮兄弟能为出众,时运更是隆盛,他这样的人物,岂会血脉单薄!
他如今都没成亲,太太便嘲弄他没子嗣,不说心思下作,蠢成她这模样,天底下也是少见的。
凤辣子因此瞧她不顺眼,一对同姓的亲姑侄,就跟两只乌眼鸡似的,但凡撞上就会互掐。
虽然宝玉这事详细根底,凤辣子知晓不多,但这种事即便不知全貌,却都能猜的八九不离。
太太因二房成了偏房,心中一向都极不服气,总想着去算计人家,好像只要嚷嚷几声,旁人就要顾及他,大房就要把家业送她。
她也不瞧瞧宝玉是什么成色,连人家脚底板的泥都不如,凭什么对人家叫板,凤辣子如今掌这西府权柄,极厌恶太太这等做派。
不说凤辣子这番心思,即便琮兄弟也是这主意,只是他不愿挂嘴上。
他虽每日入衙坐堂,白日极少在府上,但太太那些言语做派,旁人岂有不与他说,不过是瞧着老爷的情分,不愿撕破脸面罢了。
但是旁人的情份,可不能顶用一辈子,人家大房的家业,不会让二房乱章法。
上回琮兄弟封爵大喜,便让我去西府帮衬,说太太上了年纪,又是门中长辈,不宜为此事操劳,这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人家就差拿笤帚赶人,偏太太还不知收敛,凤辣子是个破落性子,无理还要争三分,她找到这等把柄,哪会不鼓捣事情。
只怕用不了几日,宝玉身上的龌龊事,必定会在西府传开,这事凤辣子必定会做,且还做的兴高采烈。
到时太太但凡入西府,面皮就要被削三分,凤辣子必可劲折腾,吓得太太不敢进西府,这才叫顺了她的意。”
……
双福说道:“若是这事情传开,姑娘脸上岂不难看?”
夏姑娘脸上无喜无悲,淡然说道:“面上自然不好看,但也不是没好处,在贾家也更好立足。
此事的错处,本就在太太和宝玉,虽然夏家吃了大亏,但旁人更不会招惹,也不会因此小瞧我们。
老太太要遮掩丑事,只怕会对我更亲近,两府的兄弟姊妹,更会如此行事……
世家大族,人情世故,脸面都做给人看的,不外如是,且彩霞怀了孩子,这也是一桩倚仗。”
双福听了心酸,说道:“我只是替姑娘不值,好好的入门新媳妇,竟遇到这般阴损事儿,还要操许多心,实在太叫人窝心了。”
夏姑娘拿过那时文集子,明眸中神情异样,说道:“双福,等你再大几岁,多了些世故见识,你便会知道,每个人都有命数。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其实自个儿想清楚,终究算不得什么,我认这个命,嫁入贾家,不后悔!”
双福听了这话,心头也是一颤,遇上这般恶作事,换了旁的女子,定让要死要活的。
姑娘还说不后悔,这算是什么章法,实在叫人想不通。
此时双福看向书案,那册崭新的时文集,她虽在豆蔻之年,对一些事似懂非懂,那一刻突然有些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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