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想了（2/2）

柳如玉又在田野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收起相机往回走。

苏辰的神识跟了她一小段路，直到确认她安全返回停在路边的车子里，才缓缓收回意识。

他重新把所有神识凝聚回来，从田野的上空抽离，掠过镇子的屋顶，

穿过旅馆的窗户和墙壁，回到床上那具蜷缩着的人形身体里。

苏辰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经隐约泛了一丝青灰色。快四点了。

他在黑暗中躺着，回味着神识探知到的一切。

王秉文的执着，

各路搜索队的分工和装备配置，柳如玉深夜独自扛着相机在田埂上的身影。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拼接成一张完整的图景。

他第一次从那个“被追踪“的视角里跳出来，以俯瞰的方式看清了全貌。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柳如玉在田野里说，你不想被找到，但也不想被忘了，

她是错的。

但她也对了一半。

他不想被找到，这没错。

但他更不想的，是让这头从上古活到现在的九色神鹿，

像某种传说里永远无法被证实的幻影一样，

被人用大概是看错了，光影错觉，可能是炒作之类的话轻轻抹过去。

他活了三千年，

在昆仑墟的禁制里困了不知多少世，在深山老林里藏了整整四年，

如果他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个被遗忘的短视频碎片。

那也太不值了。

所以他给了那个信号。

不是为了被抓住，而是为了被记住。

苏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和鞋子，

把随身带的东西塞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部躺在枕头底下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榜首还是“九色鹿再现国道附近，”

这条热搜已经在顶挂了一整个晚上。

但他注意到排在第三位的一条新热搜，热度正在快速攀升，

话题叫#柳如玉深夜田野被拍#。

他点进去看，

原来是某位夜间赶路的货车司机拍到了柳如玉在田野中举着相机的身影，

发了条微博配文：

田野里有个女的半夜在拍东西，好吓人。

评论区很快有人认出了柳如玉的轮廓，然后相关话题就被顶上来了。

苏辰看着那条热搜底下的评论：

“如玉姐这是真爱啊！凌晨两点还去找！！！！”

“她不会一整夜没睡吧？！”

“我感觉她是真的相信那东西还在附近！！”

“我也是粉丝，昨晚看她的直播她说觉得那只鹿不想走远。”

苏辰关掉手机，拉开旅馆房门，走进走廊。

他沿楼梯走到底楼，穿过还没开张的简陋大堂，

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凌晨四点半的镇子街道。

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柴油混杂的气息，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极细的浅金色光带。

苏辰在街心站了一会儿，向东望去。

那个方向，翻过两座矮山、穿过一片村落和农田，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之外，有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

他有四年没去过任何城市了。

但此刻，

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市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最危险的地方，固然不总是最安全，

但在所有人都以为九色鹿还会在川西深山里徘徊的时候，

一个混进中等城市、住进普通出租屋、找份不起眼兼职的普通男大学生，大概反而能获得一段相对安生的喘息时间。

前提是他得把尾巴扫干净。

苏辰朝着东方，迈开了脚步。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国道旁的一辆白色SUV里，柳如玉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靠在驾驶座上裹着羽绒服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是微博推送。

她揉了揉眼点进去，看见热搜第三条那个话题，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习惯性地切到微博热搜榜扫了一遍，目光忽然在第一排停住了。

第一条热搜的标题变了。

#九色鹿视频中瞳孔特征分析#爆

她立刻点进去。

顶帖是一位生物影像分析博主，配了九张图，是柳如玉原始视频里鹿眼对视镜头那帧画面的超高清解析。

博主在长文里写道：

“经过AI增强和瞳孔折射率反推，这头生物的瞳孔结构呈现出多层光圈！中心金色、中圈琥珀色、外圈玉青色。这种多层虹膜结构在地球现存生物中闻所未闻。更关键的是，瞳孔中对视方向的高度聚焦证明！它不仅在看我，它确实在看我。它有意识。它有自我意识。”

评论区最顶上那条留言，点赞数已经过了百万：

“所以它真的有智慧？那我们人类到底在追什么？“

柳如玉盯着那条分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又想起了昨天在公路边拍到的那个模糊光影。

那张糊成色块的照片，她研究了一整夜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但现在结合这条瞳孔分析再看……

她放大照片，手指点在画面中央某个极不起眼的部位，那里有一粒比米粒还小的亮斑。

柳如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抓起手机，推开车门，站在国道上朝东方那条隐隐亮起来的天际线望过去。

那粒亮斑的方位，在东面。

他走了。

那只鹿往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