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授课(2/2)
他收了马步,站直身子。台下几个年长的道士若有所思。马真站在台侧,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林远竖起第三根手指,“把剑当手臂延长。”
这句一出,台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轻了。
这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说法,几乎每个教习都会说“剑是手臂的延伸”。林远竟然把这个当成“错”?
“剑不是手臂。剑是犁尖。”林远转身,从台边拿起一根提前备好的木剑,随手舞了个剑花,“你种过地就知道,犁尖入土,不是靠手臂硬推。
靠什么?靠腰胯发力,靠全身的重量顺着犁柄传到犁尖。臂只是传力的管道,不是发力的源头。”
他握着木剑,做了一个直刺的动作,只用臂力,剑尖晃动明显;然后他沉腰坐胯,用腰力推动手臂,剑尖稳稳地刺出,纹丝不动。
“手稳不如身稳,身稳不如水稳。”林远说,“水稳是什么?是气沉丹田,是整个身体像一个灌满水的皮囊,任何一点力量渗进去,都会均匀地传到四面八方。剑法是水的流动,不是臂的挥打。”
半炷香燃尽,青烟最后一缕散入空中。林远收剑站定,微微鞠躬。
台下先是沉默,然后几个小道士带头鼓起掌来,稀稀落落,很快连成一片。
林远正要下台,台下一个年轻道士忽然站了起来。
此人二十出头,道袍比普通道童精致,袖口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寻常出身。
他身材修长,面容白皙,往那一站,自有一股官宦子弟的矜贵气。
“林师弟留步。”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出了几分火药味。台下掌声渐渐停了,众人转头看向此人。
“程师兄。”马真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
但程姓道士没有理会,他走上前两步,向林远拱了拱手,姿态端正,礼数周全。
“师弟方才讲得确实通俗易懂,只是我有两处不明。”程道士开口,声音清朗,“第一,师弟说‘剑是犁尖’。可我全真剑法讲究的是‘以气驭剑’,气是根本。
师弟以农夫犁地作比,是不是把‘气’这个根本丢了?”
台下安静下来。这话问得不轻,直指林远方才讲的核心。
林远看着他,没急着回答。程道士继续说:“第二,师弟说‘水稳’——可水无常形,遇圆则圆,遇方则方。
全真剑法有六十四式,每一式都有定式定法。师弟以水喻剑,是不是说这六十四式都可以随便改?”
演武场外的回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中年道士,身材清瘦,负手而立。
林远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程师兄问得好。”他转过身,从台边拿起那根木剑,走到场地中央。
“第一问,气是根本,我同意。但气怎么用?全真剑法的‘气’,讲的是内力在十二正经当中的运行路线。
可我现在十二正经只通了两条,手太阴和手阳明。内力走到商阳穴就停住了。在经脉没有全通之前,我的剑能不能用?”
他没有自问自答,而是直接出剑。
木剑平刺,速度不快,但剑身稳如磐石。然后他沉腰,转胯,木剑从刺变为削,一道弧线划过,空气里传来细细的破空声。
“在经脉未通之前,身法就是气法。腰胯的力量,腿脚的力量,全身的重量整合起来,从剑尖透出去——这不是内力,胜似内力。”
他收剑而立,“等经脉全通之后,身法与内力合二为一,那才是真正的全真剑法。
程师兄从小练内功,自然看不上我这门外汉的笨法子。但对我这种内力尚浅的人来说,先把身法练好,比什么都实在。”
程道士的脸色变了一瞬,嘴唇抿了抿。
“第二问。”林远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六十四式能不能改?我不改招式。招式是祖师爷定的,我一招没动。
我改的是发力方式。”他再次出剑,使出全真剑法第三式,跟方才一样的招式,但这一次他没有用腰力,只用手臂的力量。剑招完成,他收剑问台下:“程师兄,这一式,你练了多少遍?”
程道士答:“入门起便练,至今不下千遍。”
“那你觉得方才那一剑,跟你练的,是不是一样的?”
程道士沉默了。
“招式没变,剑势一样,但发力方式不同,剑的威力就差了三成。”林远说,“我不改剑,我改的是自己的身子。”
演武场陷入一片寂静。
程道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出身官绅之家,从小请了教习习武,入了全真教之后更是日夜苦练,在同辈当中向来以剑法精熟自居。
如今被一个刚来的俗家弟子当着几十个道童的面,用三言两语戳破了自身的毛病,那股羞恼比被人打败还难受。
“师弟好口才。”程道士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但我还是不服。我要跟师弟过三招。点到为止。”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