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旧城区天桥上的争吵(2/2)
周叙白终于开口:“我没有觉得不知道比较省事。”
“那你觉得是什么?”林知夏追着问,“保护?体面?还是你一贯最擅长的,先把事情处理完,再回来告诉我一个已经没有选择余地的结果?”
“知夏。”
“你别叫我。”她这次打断得很快,眼圈已经开始发红,却还是死死盯着他,“你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不是多惨,也不是多可怜。就是我一直以为,自己至少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我一直拿着那个答案,逼自己认,逼自己往前。结果现在你告诉我,原来那答案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半,甚至连一半都不到。那你让我这几年算什么?”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那口气顶得太满,得缓一下才能继续。周叙白站在她对面,想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林知夏看见了,忽然更想笑:“你连现在都还是这样。”
“哪样?”
“想碰又不碰,想说又不说,永远留半步。”她声音发哑,“周叙白,你知不知道你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你冷,也不是你狠,是你永远像在忍,像在替谁考虑,像在做一个成熟又体面的决定。可站在你对面的人,最后只会发现自己根本没被算进去。”
周叙白这回沉默得更久。桥下有辆货车压着路面开过去,震得脚底都轻轻发颤。他看着林知夏,低声说:“我没有没把你算进去。”
“你算进去过吗?”她几乎立刻反问,“你真算进去过,会一句不解释?会让我从等你消息,等到后面连等都觉得自己可笑?会让我以为你是想得很清楚之后,决定不要了?”
这句话出来,周叙白肩线明显绷了一下。
林知夏不肯让他退:“你知道最难堪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后来还惦记你,也不是我见到你还会乱。最难堪的是,我那么多年都以为自己至少没误会核心那部分。我可以怪你冷,怪你狠,怪你不回头,可我一直以为,你的不解释本身就是答案。现在我才知道,不解释原来不一定是答案,也可能只是你又一次替我选完了路,然后把我扔在原地自己猜。”
“我没有把你扔在原地。”周叙白终于把声音抬高了一点。
“那是什么?”林知夏也跟着抬起来,“你告诉我那叫什么?你从我生活里退场,电话少了,消息少了,到后来什么都没了。你不说为什么,不说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不说你还要不要这段关系。你让我自己去猜,自己去认,最后还得自己把残局收好。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没有把我扔在原地?”
这几句一连砸过去,周叙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上。林知夏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一下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她一个人熬过去的夜里。她明明已经尽量不让自己去碰,可那些画面还是翻上来了。比赛资料改到一半,她盯着手机等一个回复;毕业的事一件接一件压下来,她硬撑着想从他那儿听一句准话;后来连准话都没有了,她只能逼自己承认,原来所谓长大就是你得学会不等。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时候她不等,不是因为该结束了,而是因为另一个人已经替她把“结束”先做掉了。
“我以前其实没有那么想问。”她忽然把声音压了下来,反而更让人心口发紧,“我后来见到你,很多次都忍住了。我告诉自己,过去了就过去了,问出来也没意思。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过去了,是有一部分真相一直在你手里,而你明明看着我拿着错答案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说。”
周叙白看着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疲惫终于露出来:“我不是没想过说。”
“可你没说。”林知夏立刻接住,“所以你现在跟我谈你想过,没有意义。”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不知道。”林知夏盯着他,声音发颤,“你要是真知道,刚才就不会先问我是谁告诉我的。你到现在都还是这个习惯。先判断信息从哪儿来,先判断局面有没有失控,先判断我现在是不是听了一面之词。可你就不想想,我为什么会沦落到只能听别人那一面?因为你自己的那一面,从来都没给过我。”
这句话像一下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还能周旋的余地都扯开了。周叙白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喉结滚了一下,才低声说:“对,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只有这件事?”林知夏问。
“不是。”
“那还有什么?”她追着不放,“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听见程晚意说那几年她在医院见过你、在公司见过你、见过你最狼狈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你多难,不是我该不该心软。我第一反应是,原来真的有人走进过你那段人生,而我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周叙白像是终于被这句扎到了,眼神一下沉下去:“知夏,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她问。
“她在那几年出现,是因为工作。”他说。
“我今天根本没在跟你计较她是什么身份。”林知夏看着他,几乎一字一顿,“我计较的是,为什么她能知道,为什么谢衡能知道,为什么顾杭后来也能知道一点,而我不知道。哪怕你那时候不想拖我下水,不想让我跟着担,不想把烂摊子摊给我看,这些我都可以以后再跟你算。可你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也不说?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周叙白没说话。
“你明明看见我怎么想你,怎么误会你,怎么拿那个错误版本活到现在。”林知夏声音越来越低,反倒更尖,“你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开会、一起改方案、一起去南栈,看着我站在你面前,你都能继续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是你觉得没必要,还是你觉得我已经习惯了,就这样也行?”
“不是。”他终于说。
“那你说。”她逼着他,“你现在就说。”
周叙白看着她,像是胸口压着很多话,却一时不知道先把哪一句拿出来。林知夏以前太熟悉他这个样子了。越是难的时候,他越静,静得像什么都还能扛,像只要他不乱,所有人就都可以继续往前走。可这一次,她不想再顺着他那套方式走了。
“你今天如果还想把这事往后拖,就别来了。”她说,“我不是来陪你复盘项目,也不是来听你说‘以后再找时间慢慢讲’。周叙白,我今晚就要一个答案。当年那件事,你不是没机会解释,你是自己选了不解释,对不对?”
周叙白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像被她这句一下逼到了尽头。
他没有立刻承认,只是低声说:“当时情况不是你现在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林知夏说,“医院,手术,资金,债,项目,烂摊子,我现在都知道一点了。可再不简单,也不是你一句都不说的理由。你要是真觉得一句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那就别再跟我讲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选了沉默,选了躲,选了让我自己把答案认下去。”
周叙白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像是一直压着的什么终于被她生生拽开。他看着林知夏,半晌才开口:“你一定要现在逼我答这一句,是吗?”
“是。”她说。
“答了以后,你不会舒服。”
“那是我的事。”林知夏盯着他,“你别又替我决定。”
风从桥面另一头卷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些。周叙白站在那阵风里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终于明白这回已经没有任何迂回空间。那些他惯常用来给自己争取缓冲的沉默、停顿、先压后说的习惯,到这里都不再管用了。
林知夏往前又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却反而放得很轻:“你看着我答。你当年不是没有机会说,不是没有办法说,是你自己选了躲。是不是?”
周叙白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桥下的车流声都像隔远了一层,才终于哑着声音开口。
“是。”
林知夏没动,眼睛却更红了。
周叙白看着她,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停了两秒,才把后半句说完。
“是,我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