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海临第一场冬雨(2/2)
“那你直接往后跳。”林知夏说,“说重点。”
前面车流慢了下来,周叙白把速度压住,语气也没绕:“我有点担心明天现场那轮旧商户走场。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流程能不能跑通。我怕第一屏一亮、旧店招墙和商户录音一起上去,他们站在里面会觉得自己成了样本,成了被展示的人,不像是在自己原来的街上做生意。”
林知夏听见这句,眼神一下认真起来:“你怕的是‘保留’最后被做成陈列。”
“对。”周叙白说,“我们忙了这么久,如果最后只是把旧东西做得更好看、更像故事,但人站进去反而不自在,那这事就还是偏了。尤其是郑叔他们那种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你让他们站在被讲述的位置上,他们嘴上不一定说,心里会别扭。”
林知夏没有立刻安慰他“不会”,而是低头想了两秒,问得很具体:“明天第一批进场的人定了吗?”
“本来排的是媒体前彩排,老商户在后面。”
“那就调。”林知夏抬头看他,“别让媒体先看,先让人进去。郑叔、另外两个老商户,再加一个常来回流的住户,第一轮就让他们先走。不是给他们介绍设计,也不是站在旁边解释概念,就是让他们自己走,看哪里不顺、哪里像展板、哪里让人站着别扭。你要保的从来不是旧店招这块板子本身,是他们站进去以后还能不能像平时那样开口、停下、说一句‘这个地方我会用’。”
周叙白听着她这段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很轻地收了一下:“我刚才脑子里想的也是这个方向,但还没完全理顺。”
“那你现在不是说出来了吗?”林知夏看着他,“说出来就够了。你不用什么都想成完整版本才开口,明天一早我们现场再接着补。真要等你一个人想圆了,天都亮了。”
周叙白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连这个都要管我?”
“是提醒,不是管。”林知夏纠正得很快,“而且你别忘了,刚才在桥上是你自己答应的,有事先说。”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我现在在练。”
林知夏嗯了一声,接得也很顺:“那我也顺手补一条。保留人味这件事,不是把老东西都摆出来让人看,而是让真正的人站进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被替代了。你爸那代人要留的,也不是被纪念,是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来,周叙白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对。”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但那种安静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不是谁在等谁先开口,也不是谁把话说到一半又缩回去,而更像该说的已经落在了桌面上,接下来只剩怎么做。雨还在落,车窗上还是一层层雨痕,可林知夏忽然觉得,以前雨夜最让人难受的从来都不是潮,不是冷,也不是路长,而是那些谁都不肯及时说明白的事。现在外面的雨一点没小,车里却比很多晴天都稳。
她想到这里,忽然开口:“周叙白。”
“嗯?”
“北京那晚,你是不是也有很多话想说?”
周叙白没装听不懂:“有。”
“那为什么那晚没说?”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练到今天这个程度。”他说,“而且我那晚更多的是不确定。不确定我说出来,是在补救,还是又在给你压力。”
林知夏听着,倒也没抓着这点追问,只说:“至少你今天比那天强。”
“你这是表扬?”
“勉强算。”她看着前面的雨线,“以前一下雨,我就觉得事情容易往旧路上拐。现在看,好像也不一定。”
周叙白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外那条辅路上,等前面一辆车挪开,才慢慢往前带:“因为现在有人会在拐过去之前先开口。”
林知夏听见这句,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天是不是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那首歌。”她说,“你刚才让它放完,不会只是因为懒得伸手吧。”
周叙白笑了下,终于承认:“不是。是我忽然觉得,既然桥都上去了,雨也下了,连你手机都不静音了,我再把它切掉就太没出息了。”
林知夏被这句逗得笑出了声:“你现在骂自己倒是挺顺手。”
“有进步。”
“那我也补一句。”她看着他,“以前我每次听见这首歌,都会下意识觉得后面肯定要出事。刚刚听完以后,我发现它其实也就是首歌。”
周叙白安静了两秒,才说:“那就说明它以后可以正常放了。”
“也别太频繁。”林知夏说,“我对它没那么深感情。”
“知道。”周叙白看着她,眼底带了点很浅的笑意,“主要是我也不想显得太刻意。”
车已经停稳了,小区门口的灯在雨里晃了一层淡光。林知夏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只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时间,然后很自然地说:“明早我先去潮汐里,乔与宁和我一起。你那边把郑叔他们提前约到,别让他们等媒体到完才进。”
“好。”周叙白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晚点把明早那版顺序发你。”
“别太晚。”
“十点半前。”
林知夏转头看他:“你这是故意提醒我昨天说过什么?”
“不是提醒。”周叙白说,“是表示我记得。”
林知夏看着他,最后还是笑了一下:“行。那我上去了。”
周叙白点头,却没像以前那样只说一句“好”。他停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说完整:“到家给我个消息。不是催你,是我今天既然已经说了担心,就不想再靠猜。”
林知夏听见这句,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随即点头:“我会发。不是让你等,是省得你又自己脑补。”
她说完,下车冲进雨里,几步就进了楼道。周叙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才把目光收回来。雨刷还在前面一下下扫着,车里那点淡木味和刚刚放完的老歌余韵还没完全散掉。他忽然觉得,很多以前总要靠压着、靠忍着、靠自己多扛一会儿才能过去的夜晚,其实未必非得那么过。至少今晚不是。
不到三分钟,手机就亮了。
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明早旧商户那轮你别自己提前改太多,先让人走。`
周叙白低头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两秒,林知夏又发来一句:`还有,歌没你切掉的时候那么烦。`
周叙白看着那句,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回她:`下次正常放。`
那边没再回,大概是去洗澡或者收拾东西了。周叙白把手机放回去,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静音,也没有再在车里多坐很久。他把车开出小区门口时,雨还在下,海临整座城都湿着,可他心里那点一直习惯性绷着的东西,反而比很多晴天都松。
三天后,海临的冬雨停了。潮汐里启幕夜的工作群从上午开始就没安静过,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媒体签到台确认。``老商户休息区就位。``第一屏文案定稿,不再改。``灯光联调通过。`傍晚五点四十,林知夏走进现场时,周叙白正从主控台那边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见入口上方那圈还没完全亮起的霓虹压在暮色里,像整座海临都在等它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