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命不认输(1/2)
“七日后,青岚宗山门破。”
“血流满阶。”
那几行字悬在顾怀山头顶。
比昨夜桃林中的血还要红。
沈照夜站在山门石阶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明明风还在吹。
满山桃花仍在飞。
远处的外门弟子们正在兴高采烈地讨论护山大阵如何显灵,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甚至蹲在地上挑选完整的花瓣,准备晒干以后夹进书里。
没有人意识到,昨夜的危机并未结束。
天命只是换了一张纸。
重新写了一遍。
“七日后?”
顾怀山的声音将沈照夜从判词中拉了回来。
他脸上没有惊慌。
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只是在听见“以身祭阵”四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沈照夜捕捉到了。
“师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顾怀山回答得太快。
“你撒谎。”
“老夫什么时候撒谎了?”
“刚才骗全宗门说护山阵自行显灵的时候。”
顾怀山摸了摸鼻子。
“那叫稳定人心。”
“用假话稳定人心,不还是撒谎?”
“掌门说的话,怎么能叫假话?”
沈照夜转头便走。
“我去找大师兄。”
顾怀山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回来。”
“为什么?”
“无恙伤还没好。”
“所以更应该告诉他。”
“告诉他做什么?”
顾怀山声音微沉。
“让他现在提着剑下山,把所有可能在七日后出现的人全杀了?”
沈照夜没有回答。
因为谢无恙真的做得出来。
甚至很有可能在听见判词的第一时间,便想办法离开青岚宗,将这场劫引到自己身上。
顾怀山松开手。
“先去祠堂。”
“有些事,要确认后才能下结论。”
沈照夜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谢无恙还躺在竹屋中。
温扶摇的药至少能让他半日无法动用灵力。
只要动作够快,他们应该能在他醒来之前查清楚这场新劫的来源。
“走。”
—
青岚宗祖师祠堂建在主峰北侧。
说是祠堂,其实只是一座比其他建筑稍微完整一些的木殿。
殿门漆色斑驳。
门前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屋顶瓦片倒是铺得整齐,因为去年漏雨时,陆青檀曾亲自带人修过一次。
顾怀山推开殿门。
浓重的香火味迎面而来。
大殿内供奉着青岚宗历代掌门的牌位。
正中最高处,没有雕像,也没有画像。
只有一柄插在石台中的断剑。
断剑锈迹斑斑。
剑身只剩下不到一尺,剑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
沈照夜仰头看了一眼。
断剑上方没有剧本。
可他额心却隐隐发痛。
仿佛这件东西本身便与天命存在某种联系。
“这是开山祖师的剑?”
“算是。”
顾怀山从供桌
香有些受潮。
他点了两次都没点燃。
沈照夜取过旁边的火折子。
“师父,连祖师的香都买不起干的吗?”
“能烧就行。”
“它没烧。”
“说明祖师不在意这些虚礼。”
第三次,线香终于冒出细烟。
顾怀山将香插进香炉,没有跪拜,只抬头看着那柄断剑。
“青岚宗的护山大阵,不只是护山阵。”
沈照夜道:“还有别的用处?”
“它真正的名字,叫青岚逆命阵。”
大殿里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逆命阵?”
“祖师建立青岚宗时,便察觉天道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般公正。”
顾怀山道:
“他发现有些人的一生,从出生开始便已经被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遇到贵人。”
“什么时候失去至亲。”
“又会在什么时候成为另一个人的垫脚石。”
“他不愿意接受。”
“所以创立了青岚宗。”
“宗门最初的门规只有一句话。”
沈照夜想起顾怀山在第八卷大纲中的遗言。
“活着回来?”
顾怀山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沈照夜一顿。
“猜的。”
顾怀山没有深究。
“不错。”
“活着回来。”
“因为对祖师而言,所谓天命、荣辱和大道,都没有一条人命重要。”
顾怀山走到断剑前。
伸手握住剑柄。
轻轻一转。
咔嚓。
石台内部传出机关运转的声音。
地面缓慢裂开。
一条狭窄石阶出现在供桌后方,向着地底深处延伸。
阴冷气息从黑暗中涌出。
沈照夜闻见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不是昨夜留下的新鲜血液。
而是沉积多年、已经与石头混在一起的陈旧味道。
“跟紧。”
顾怀山点燃一盏青灯,沿石阶向下走去。
沈照夜跟在后面。
石阶很长。
越往下,四周越冷。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剑痕。
那些剑痕大小、深浅皆不相同,像是有无数人曾在这里挥剑。
沈照夜走过其中一道剑痕时,眼前忽然闪过几个模糊画面。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黑暗中。
他提着剑。
一遍遍斩向头顶垂落的金色锁链。
每斩一剑,身上便多出一道伤。
直到剑断。
人也倒下。
画面一闪而逝。
沈照夜停住脚步。
顾怀山回头。
“看见什么了?”
“一些影子。”
“祖师留下的剑意。”
顾怀山道:“不要盯太久。”
“这里每一道剑痕,都来自一个曾经想要反抗命数的人。”
沈照夜环顾石壁。
剑痕密密麻麻。
几乎看不到尽头。
青岚宗并不是从谢无恙开始反抗天道。
在他之前,已经有许多人走过相同的路。
只是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原书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最终成功过没有。
石阶尽头,是一座圆形地宫。
地宫中央立着一方黑色祭台。
祭台四周连接着九根青铜锁链。
锁链分别没入山壁,与整座青岚山的地脉相连。
黑色祭台上,残留着大片暗红血迹。
即使过去多年,那些血迹仍未干涸。
顾怀山将青灯挂在墙上。
灯光照亮祭台。
沈照夜也看清了血迹中央刻着的名字。
谢无恙。
三个字。
已经被人用剑划去。
划痕极深。
几乎穿透整座祭台。
沈照夜的脚步停住。
“十年前,大师兄来过这里。”
不是疑问。
顾怀山站在祭台边,没有否认。
“来过。”
“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救人。”
“救谁?”
顾怀山抬头看向四周的青铜锁链。
“青岚宗所有人。”
地宫中只剩青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照夜的视线落在被划去的名字上。
“所以大师兄的命格,是在这里斩断的?”
顾怀山沉默片刻。
“是。”
“你看着他做的?”
“是。”
“你为什么不阻止?”
顾怀山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照夜看见他手背青筋隆起。
许久之后,顾怀山才低声道:
“老夫阻止不了。”
那声音不再像平日里那个喜欢喝酒、赊账、与弟子拌嘴的穷掌门。
而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老人。
“那一年,无恙二十岁。”
“天命给他写好的结局,是入魔。”
“青岚宗所有人,会成为他入魔前的第一批祭品。”
“他本该在灭门之后活下来。”
“带着恨意成为魔剑尊。”
“再由所谓的天命之子,在百年之后将他诛杀。”
沈照夜喉咙发紧。
这与大纲中谢无恙原本的命运一致。
青岚宗灭门。
谢无恙入魔。
最后死在正道救世者的剑下。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反派剧本。
“他不愿意。”
顾怀山继续道:
“所以他将名字刻在祭台上,以自身命格为祭,启动逆命阵。”
“再亲手把名字斩掉。”
“从那一日起,世间再无天命之子谢无恙。”
“也没有未来的魔剑尊。”
“青岚宗本应发生的灭门劫,因此失去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剧本无法继续。”
“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沈照夜看着祭台上的血。
十年过去。
那片血迹仍旧没有干涸。
“大师兄付出了什么?”
顾怀山闭上眼睛。
“剑骨。”
“灵根。”
“命格。”
“还有从此以后,被世人承认的资格。”
沈照夜想起谢无恙躺在竹椅上,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模样。
也想起贺云舟说过的话。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不想解释。
而是谢无恙将自己的名字从命运中剜出去以后,便不能再被世人承认。
一个已经被天道判定为“不存在”的人,如果重新站到所有人面前,会发生什么?
昨夜的天道之眼,已经给出了答案。
“师父。”
沈照夜问:“七日后的劫,与逆命阵有关?”
顾怀山睁开眼睛。
“很可能。”
他走到祭台前,将掌门令按入一处凹槽。
九根青铜锁链同时震动。
嗡——
一层暗淡的青光从祭台向四周扩散。
紧接着,一根锁链上浮现出细小金纹。
金纹如同活物,沿着锁链快速爬向祭台。
沈照夜额心骤然刺痛。
血色文字出现在锁链上方。
“青岚逆命阵。”
“十年前强行中断天命剧本。”
“欠命七十二。”
“积劫十年。”
“七日后,命债清算。”
“主阵之人以身填阵。”
沈照夜脸色一沉。
“主阵之人是谁?”
顾怀山没有回答。
祭台上,原本被划去的“谢无恙”三个字逐渐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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