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药庐白骨(2/2)
沈照夜看得头皮发麻。
命债簿上的字疯狂浮现。
“残响诱导。”
“温扶摇见原定旧命。”
“以血入药,可救三人。”
“以骨入药,可救十人。”
“以魂入药,可救全庐。”
“药骨初显。”
“丹塔命线提前。”
现实中的温扶摇低声道:
“她做得对。”
沈照夜心中一紧。
“四师姐!”
温扶摇看着残响里的自己。
“那时候,没有别的药。”
“伤者太多。”
“如果不用,她救不了人。”
沈照夜道:
“那是天命给她的局。”
“可人是真的要死。”
“假的!”
沈照夜几乎吼出来。
“现在是假的!”
温扶摇没有回应。
她眼睛里映着满地白骨和血。
沈照夜终于明白,这一劫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
温扶摇不是不知道真假。
她知道。
但她仍旧会被“如果是真的怎么办”困住。
医修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是眼睁睁看着病人死。
残响里的小温扶摇抬头,望向现实中的她。
“你看。”
小温扶摇声音很轻。
“这样可以救他们。”
“疼一下而已。”
“流一点血而已。”
“少一截骨而已。”
“我能忍。”
现实中的温扶摇指尖微微一动。
她袖中没有刀。
可药庐白雾化作一把虚幻药刀,轻轻落进她掌心。
沈照夜瞳孔一缩。
温扶摇的头顶,黑红红线同时亮起。
“温扶摇受残响牵引。”
“药骨将显。”
“柳如珩寻药镜回响感应中。”
不行。
不能让她碰那把刀。
沈照夜刚想冲过去,谢无恙的声音忽然响起。
“别碰她。”
沈照夜回头。
谢无恙被贺云舟扶着,站在药庐外。
他脸色很差,却没有坐竹椅。
温扶摇看向他。
“大师兄?”
谢无恙看着她手里的虚幻药刀。
“你若现在抢,她会觉得你在阻止她救人。”
沈照夜咬牙。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放下。”
谢无恙道。
温扶摇看着残响里的自己。
小温扶摇割腕,剜骨,最后抬手按向自己的眉心。
那是取魂的位置。
药庐里的伤者一个个醒来。
他们喊她四师姐。
喊她救命恩人。
喊她医仙。
可小温扶摇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她仍旧笑着。
仿佛只要病人活了,她变成什么都没关系。
现实中的温扶摇眼神开始恍惚。
她轻声道:
“如果不用我,他们会死。”
沈照夜急声道:
“不会!”
“那用什么?”
温扶摇看向他。
“药不够。”
“时间不够。”
“他们等不了。”
沈照夜一时哑住。
他可以说这是假的。
可残响不是用道理击破的。
第一日他们破山门血阶,是靠每个人喊名字,证明自己还在。
第二日药庐白骨,也必须找到温扶摇真正能相信的东西。
不是告诉她“别救”。
而是告诉她——
不用把自己做成药,也能救。
沈照夜猛地看向药庐。
满地药架。
丹炉。
那些被封存的古怪丹药。
还有七十二个站在阵里的弟子。
“四师姐。”
他忽然开口。
“药不够,那就让药变够。”
温扶摇眼神微动。
沈照夜继续道:
“你不是一个人在药庐。”
“青岚宗不是只有你的血能入药。”
“你教过许青禾分药。”
“教过陈旧碾草。”
“教过林小鱼认清心草和断肠草,虽然他总记混。”
林小鱼立刻喊:
“我这次不会记混!”
沈照夜指向阵位。
“你看。”
“他们都在。”
“你不需要一个人救整个药庐。”
“你可以让他们一起救。”
温扶摇怔住。
残响里的哭声更大。
“来不及……”
“药不够……”
“只有你的血……”
“只有你的骨……”
“只有你的魂……”
沈照夜一把抓起药庐门口的药篓,扔给许青禾。
“许青禾!”
许青禾下意识接住。
“在!”
“清心草三钱,凝血草两钱,苦藤半钱,会不会配?”
许青禾一愣。
“会!”
“陈旧!”
“在!”
“碾药!”
陈旧立刻跪到药臼前。
“赵明!”
“在!”
“点火!”
“林小鱼!”
林小鱼抱紧馒头。
“在!”
“别碰毒草!”
林小鱼大声道:
“收到!”
温扶摇看着他们。
所有弟子都动了。
他们并不精通医术。
动作笨拙。
有人拿错药。
有人火候不稳。
有人把药粉撒了半碗。
但他们在动。
不是躺在地上等她割血救命。
而是站起来,用自己学过的一点点东西,帮她一起救人。
陆青檀迅速分配药材。
“药庐东架,止血类。”
“西架,安魂类。”
“南侧,不许碰。”
“林小鱼,离南侧远一点。”
林小鱼立刻后退三步。
贺云舟站到药庐门口,挡住残响中不断扑来的邪气。
他没拔剑,只用剑鞘震开白雾。
顾怀山以掌门令稳住药庐阵位。
温扶摇仍旧站在原地。
她手里的虚幻药刀开始变淡。
残响里的小温扶摇看着她。
“可是他们会慢。”
“会错。”
“会救不全。”
现实中的温扶摇轻声道:
“是。”
她闭了闭眼。
“他们会慢。”
“会错。”
“会把清心草和断肠草放在一起。”
林小鱼小声道:
“我不会了……”
温扶摇睁开眼。
“但他们在学。”
她看着那个满身血的小自己。
“我也可以教。”
“不是所有伤,都要用我自己补。”
“药不够,就找药。”
“人手不够,就教人。”
“时间不够,就先救最危险的。”
她抬手,慢慢松开。
那把虚幻药刀从她掌心掉落。
落地无声碎开。
命债簿上的红字骤然一颤。
“温扶摇放弃以身入药。”
“残响偏移。”
药庐里的哭声忽然变得尖锐。
满地白骨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血肉,只有惨白骨架。
每一具白骨都捧着一只药碗。
药碗里是鲜红的血。
它们齐齐开口:
“不给血。”
“他们会死。”
“不给骨。”
“他们会死。”
“不给魂。”
“他们会死!”
残响急了。
它不再诱导。
而是逼迫。
白骨潮朝药庐门口涌来。
沈照夜立刻喊:
“起阵!”
二十四组三才阵亮起。
昨日分的是恐惧。
今日分的是救命的执念。
那股执念更软,却更深。
它不像刀,而像一只只手,抓住温扶摇的衣角,求她低头。
求她割开自己。
求她救命。
七十二名弟子同时感到一股窒息般的痛苦。
不是身体疼。
是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流血,而自己无能为力的痛。
有人开始哭。
有人喊:
“四师叔,我能帮忙!”
“我会煎药!”
“我会搬水!”
“我会磨药!”
“我不会也能学!”
这些声音一声声落下,药庐白雾开始散。
温扶摇抬起手。
这一次,她没有拿刀。
她拿起一支普通药杵。
“许青禾,凝血草错了。”
许青禾一惊,立刻换药。
“陈旧,碾细。”
“赵明,火小三分。”
“林小鱼。”
林小鱼立刻站直。
“在!”
“馒头放下。”
林小鱼恋恋不舍地把馒头放到一边。
“去取清水。”
“好!”
温扶摇站在药庐门前,声音不高,却第一次不像独自一人在治病。
她在教。
她在分。
她把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药庐,分给了整个青岚宗。
沈照夜看见药庐白骨残响开始崩裂。
那些捧着血碗的白骨一具具倒下。
碗里的血不再发光。
小温扶摇站在残响深处,低头看着自己还未割开的手腕。
她抬头,看向现实中的温扶摇。
“这样也可以吗?”
温扶摇轻声道:
“可以。”
“会有人死吗?”
温扶摇沉默了一下。
“可能会。”
沈照夜心头一紧。
可温扶摇继续道:
“但我不能因为怕有人死,就先杀自己。”
小温扶摇怔住。
药庐深处的白光一点点碎开。
她手里的药刀掉在地上。
下一瞬,整个药庐白骨残响轰然崩散。
众生纹亮起。
那股逼迫温扶摇以身入药的旧劫,被七十二道阵光分开。
每个人都尝到了一点苦味。
很苦。
苦得像药。
林小鱼皱着脸,眼泪汪汪。
“好苦。”
温扶摇走过去,把一颗糖放进他手里。
“药后糖。”
林小鱼惊喜地睁大眼。
“四师叔,你还有糖?”
“嗯。”
“那我明天还能疼吗?”
许青禾立刻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
温扶摇却笑了一下。
“最好不要。”
药庐的白雾散尽。
地宫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回响。
沈照夜看向阵图。
那截剑骨周围的暗红残响,又淡了一缕。
断尘剑的震动也再次弱了些。
命债簿翻开。
“七日分劫。”
“第二日:药庐白骨。”
“已分。”
“温扶摇未用血、未用骨、未用魂。”
“药骨未显。”
“丹塔寻药镜回响减弱。”
“柳如珩暂不折返。”
“众生纹完成度:七成二。”
沈照夜终于松了一口气。
温扶摇没有把自己做成药。
第二日,过了。
可命债簿没有停。
纸页继续翻动。
新的血字缓缓浮现。
“第三日。”
“灭门劫残响之三:魔血开门。”
“原定十年前,陆青檀受魔血牵引,误开侧阵门。”
“山门破,邪修入。”
“若魔血再动,仙盟天律院将察觉魔族皇血余息。”
沈照夜抬头。
陆青檀正站在药庐账桌旁,替温扶摇记录药材损耗。
她写字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黑色,从她指尖一闪而过。
陆青檀低头看着那缕魔气,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合上账本。
“明日。”
“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