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库乙三七(1/2)
第二日清晨,天律院送来的不是阅库许可。
而是一道封禁令。
封禁令装在白玉筒里,由两名天律院执事亲自送到听律居。
白玉筒外贴着三层金符。
第一层写:
“命籍污染。”
第二层写:
“旧库封禁。”
第三层写:
“未经主审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落款处,端端正正落着三个字。
裴玄知。
沈照夜看到那三个字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而是佩服。
这人是真的快。
昨夜冷桥才刚保下许应白,命债簿才提示旧库乙三七有陈闻礼遗留之物,今早裴玄知的封禁令就已经送到。
这速度,放在青岚宗,至少得省下三天路费。
陆青檀拆开白玉筒,把里面的封禁文书一页页摊开。
她看得很慢。
顾怀山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快下雨。
贺云舟站在门边,一只手按着照胆剑。
温扶摇昨夜在医庐守了许应白大半夜,清晨才回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也比平时更冷。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
温扶摇给他扎的银针还没取完,肩后两针压着旧伤,手腕一针压着乱动的念头。
沈照夜看了一眼那几针,觉得四师姐这个医修越来越像锁匠。
专门锁大师兄。
陆青檀看完封禁令,抬头。
“封禁理由写得很完整。”
沈照夜问:
“完整到什么程度?”
陆青檀道:
“旧库乙三七疑似存有命籍污染,可能导致命线错乱、魂息受损、证词偏移。”
“正式问责在即,为避免被问责方接触污染源导致案情混淆,暂时封存。”
沈照夜笑了一下。
“翻译一下。”
陆青檀温柔道:
“他们说,为了我们好,所以不让我们看。”
贺云舟皱眉。
“谁信?”
陆青檀道:
“文书上写得让人不得不信。”
顾怀山冷笑。
“裴玄知这小子,倒是很会替人着想。”
谢无恙淡淡道:
“他替自己想得更多。”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上浮现出新的字。
“旧库乙三七封禁。”
“封禁理由:命籍污染。”
“真实原因:柜底残痕未清。”
“裴玄知已命人检查柜内、柜面、柜后。”
“未发现陈闻礼遗留之物。”
“关键:柜底之下。”
沈照夜看得眉心一跳。
柜底之下。
不是柜底。
许应白昨夜昏迷前说“看柜底”。
他只来得及说到这里。
而陈闻礼真正留下的东西,比柜底还要更笨。
在柜底
这简直不是藏线索。
这是把线索藏到所有精密命籍司吏都不愿意弯腰看第二眼的地方。
青岚宗很适合查这种地方。
因为青岚宗穷。
穷人最会翻柜底。
沈照夜把命债簿内容说完,小厅内安静片刻。
顾怀山道:
“所以他们还没找到?”
沈照夜点头。
“命债簿说没找到。”
陆青檀立刻拿起笔。
“这就是机会。”
贺云舟道:
“那我们直接去旧库?”
陆青檀抬头看他。
“三师弟。”
贺云舟一顿。
“我知道,依法去。”
陆青檀点头。
“对。”
顾怀山看向封禁令。
“如何破?”
陆青檀翻开规例册。
“封禁命籍旧库,不代表案卷不可查。”
“按天律院库藏封存条例,涉及正式问责关键证物的封禁物,应提供以下三项。”
“一,封禁前留影。”
“二,污染源检测记录。”
“三,封禁执行人员名单。”
她一条条写下。
“如果不给,正式问责时,我们可以质疑其在问责前单方面隔绝关键证据。”
沈照夜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不让进,也得给封禁前记录。”
陆青檀点头。
“而且这次不能只给摘要。”
“我们要封禁前全过程留影。”
温扶摇冷声道:
“他们会给吗?”
陆青檀道:
“会。”
贺云舟不解。
“为什么?”
陆青檀看向封禁令上裴玄知的名字。
“因为裴玄知不怕我们看封禁前留影。”
“他一定已经确认过,留影里没有他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沈照夜接上:
“可他确认的是柜内、柜面、柜后。”
“不是柜底之下。”
陆青檀微笑。
“所以我们要看他以为没用的东西。”
顾怀山掌门令亮起。
“写申请。”
陆青檀已经在写了。
她的笔速越来越快,像天律院的文书越多,她就越顺手。
“青岚宗申请调阅旧库乙三七封禁前全过程留影、污染源检测记录、封禁执行人员名单。”
“理由:旧库乙三七涉及正式问责新增证人许应白证词、白鹿镇案补录证据及陈闻礼遗留线索。”
“若天律院以命籍污染为由封禁,应依法提供封禁依据。”
“若拒绝提供,请出具书面理由。”
沈照夜看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这句话已经成了青岚宗第二卷的护宗法诀。
请出具书面理由。
比贺云舟的“依法拦截”还好用。
申请送出去后,不到半个时辰,裴玄知亲自来了。
他来得很从容。
白衣金纹,手持金笔,眉眼依旧温和。
像昨夜冷桥上被灭口的三名暗执,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像封禁旧库乙三七,也只是天律院日常流程。
他站在听律居外,先看了一眼门上的众生纹小界。
“诸位昨夜受惊,今日还这般精神。”
“青岚宗,果然不俗。”
顾怀山皮笑肉不笑。
“裴巡使也不差。”
“昨夜冷桥出事,今早旧库封禁。”
“忙得很。”
裴玄知微笑。
“职责所在。”
沈照夜听见这四个字,已经快听出茧子。
坏事是职责所在。
堵人是职责所在。
封证也是职责所在。
天律院这职责真够宽的。
陆青檀没有寒暄,直接道:
“裴巡使,我宗申请的封禁前留影、污染源检测记录与执行人员名单,可否调阅?”
裴玄知道:
“可以。”
众人同时一顿。
贺云舟皱眉。
他现在已经开始对裴玄知的痛快过敏了。
只要裴玄知说可以,他就觉得里面肯定有坑。
裴玄知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旧库乙三七封禁前留影。”
“污染源检测记录与封禁人员名单,稍后会由执事送来。”
“旧库确有命籍污染,诸位若强行入内,可能会影响正式问责。”
陆青檀接过玉简前,照旧先验封。
裴玄知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陆姑娘每次都这么谨慎。”
陆青檀道:
“昨日冷桥之后,不谨慎才奇怪。”
裴玄知点头。
“也对。”
他的目光落到谢无恙身上。
“谢师兄今日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谢无恙淡淡道:
“被你们天律院照顾的。”
裴玄知笑意未变。
“那可要保重。”
“后日正式问责,你还要面对许多问题。”
谢无恙道:
“你也是。”
裴玄知眼神微顿。
沈照夜低头压住笑。
大师兄这句话很轻,却很毒。
你问责我。
我也问你。
裴玄知没有接话。
他又看向沈照夜。
“沈小友。”
“昨日赵清辞之事,想必你也看到了。”
“人心被拨乱之后,再拨回来,只会更痛。”
沈照夜看着他。
“所以呢?”
裴玄知轻声道:
“所以,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被挖出来。”
“有些人靠恨活着。”
“你若把恨拆了,她未必能活得更好。”
沈照夜笑了。
“裴巡使这话,是说给赵清辞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玄知看着他。
沈照夜继续道:
“若一个人靠假的恨活着,那不是活得好。”
“是被人拿绳子吊着。”
“放不放手,不该由递绳子的人决定。”
听律居门前安静了一瞬。
裴玄知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寒意。
很快,他又笑了。
“沈小友。”
“你总是很会说漂亮话。”
沈照夜道:
“没办法。”
“长得不够吓人,只能靠嘴。”
贺云舟在旁边点头。
“小师弟说得好。”
陆青檀扶额。
温扶摇看了贺云舟一眼。
“三师兄,你可以不用捧场。”
裴玄知也没有再多留。
他留下玉简,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外时,他忽然停住。
“诸位。”
“旧库乙三七已封。”
“看留影可以。”
“但莫要想着硬闯。”
“天律院禁库,不是青岚宗后山柴房。”
顾怀山哼了一声。
“老夫后山柴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裴玄知笑了笑,走了。
院门关上后,沈照夜立刻看向玉简。
“看。”
陆青檀启动众生纹小界,再打开玉简。
一道留影在小厅中央展开。
画面里,是天律院旧库。
光线昏暗。
一排排命籍柜沉默立着。
每一只柜子都有编号。
留影由一名执事手持留影玉拍摄,画面从旧库入口一路往里。
沈照夜看见墙上许多旧灰。
也看见地上残留的封印磨痕。
旧库和外面的命籍司完全不同。
外面的命籍司整洁、严密、冷肃。
旧库却像一个被天律院故意遗忘的角落。
很多柜子边角都有裂纹。
有些金锁已经发暗。
有些命线甚至断了半截。
画面最终停在一只高大的黑木柜前。
柜门上写着:
“乙三七。”
封禁前,执事打开柜门。
镜头往里照。
柜内放着三层玉格。
第一层是旧调令。
第二层是废弃命籍副册碎页。
第三层空着。
执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检查。
没有发现异常。
又拍柜面。
没有字。
拍柜侧。
没有暗格。
拍柜后。
只有灰和裂痕。
然后是污染源检测。
一枚金色验纹盘靠近柜口时,盘面亮起微弱红光。
执事立刻道:
“旧库乙三七检测出命籍污染。”
“按规封禁。”
之后画面迅速结束。
沈照夜皱眉。
“太干净了。”
贺云舟问:
“哪里干净?”
沈照夜道:
“他们检查得太像检查了。”
“柜内、柜面、柜侧、柜后,都拍给我们看。”
“偏偏没有柜底。”
陆青檀点头。
“而且污染源检测只有结果,没有显示污染来源。”
温扶摇道:
“那红光不强。”
“若真是严重命籍污染,不该只亮一点。”
顾怀山沉声道:
“说明封禁理由站得住,但不严重。”
“足够拦人,却不够真的毁库。”
沈照夜盯着留影里最后定格的画面。
画面是执事贴封条前的一瞬。
柜子下方被阴影遮住,只能看见柜脚。
四只柜脚。
其中左后柜脚,似乎略微比其他三只短一点。
他心里一动。
“停在这里。”
陆青檀将留影定住。
沈照夜走近,看着那只柜脚。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沈照夜问:
“你刚才说陈闻礼会把真相藏在最笨的地方。”
“他这个人,有没有什么习惯?”
谢无恙看向留影。
“我与他只见过一次。”
沈照夜有些失望。
谢无恙继续道:
“但那一次,他蹲在青岚山外石碑旁,抠了半天石缝。”
沈照夜一愣。
“抠石缝?”
谢无恙点头。
“他说,命籍司的人都太爱看纸。”
“可有些东西,纸会被改。”
“石头不会。”
顾怀山眼神一变。
陆青檀立刻看向柜脚。
“所以陈闻礼可能把东西刻在柜底木面,甚至柜脚
谢无恙道:
“嗯。”
沈照夜看着那只略短的左后柜脚,忽然有了一个荒唐但极可能正确的猜测。
“不是柜底。”
“是柜子压住的地面。”
众人都看向他。
沈照夜指着画面。
“你们看,左后柜脚比其他三只短。”
“如果陈闻礼把字刻在地面上,再用柜脚压住,后来的人检查柜内、柜面、柜后,都看不见。”
“除非把柜子挪开。”
贺云舟眼睛一亮。
“那我们去挪柜子。”
陆青檀平静道:
“旧库封禁了。”
贺云舟眼里的亮又灭了。
沈照夜却看向陆青檀。
“二师姐,封禁的旧库不能进。”
“那能不能要求他们再次留影?”
陆青檀想了想。
“可以申请复检。”
沈照夜道:
“让他们当着三方见证的面,把乙三七柜挪开。”
陆青檀眼睛一亮。
“理由是,现有留影未覆盖柜底与柜脚压痕,封禁前检查不完整。”
顾怀山道:
“裴玄知不会同意。”
陆青檀道:
“他不同意,就写明他不同意检查柜底。”
沈照夜笑了。
“那就够了。”
如果裴玄知拒绝,说明柜底有问题。
如果同意,他们就能看见陈闻礼留下的东西。
这是阳谋。
而裴玄知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把他逼到阳光下做选择。
陆青檀立刻写第二份申请。
写完之后,她没有让执事代送。
她看向沈照夜。
“小师弟,走。”
沈照夜一愣。
“去哪?”
“执事厅。”
“现在?”
陆青檀点头。
“现在。”
贺云舟立刻站起。
“我也去。”
陆青檀看了他一眼。
贺云舟沉默片刻。
“我依法去。”
陆青檀这才点头。
顾怀山也起身。
“老夫同去。”
谢无恙刚想说话,温扶摇一根银针已经按上他的肩。
“大师兄。”
谢无恙沉默。
温扶摇道:
“你留下。”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立刻道:
“我会回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