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叩听律居(1/2)
青岚宗走下问心台的时候,天律院的净尘霜还在落。
白得刺眼。
一片片落在长阶上,落在众人肩头,也落在沈照夜掌心那道还未完全暗下去的众生纹上。
霜很冷。
可沈照夜胸口却还有一股未散的热。
七问。
他们真的接住了七问。
青岚宗没有被封。
大师兄死罪暂不成立。
他没有被押去审魂。
众生纹没有被定成乱天道禁阵。
二师姐没有被写成危害仙门。
四师姐没有被归入丹塔。
三师兄的护道剑心,被剑阁当众认了。
听起来像赢了。
可沈照夜一点也不敢真觉得赢了。
因为命债簿最后浮出的那几行字还压在他心口。
“裴玄知第一阶段问责失败。”
“警告:裴玄知将启动第二阶段。”
“新事件:裴照衡遗卷即将现世。”
“持卷人:未知。”
“有人将在今夜,叩响听律居的门。”
裴照衡。
这个名字像一根从旧案深处伸出来的骨刺。
死了六年。
却一次次扎进今日的问心台。
陈闻礼石片上有裴氏递令。
赤松岭灵税催缴令复核人是裴照衡。
白鹿镇、黑水村、魔血诱导、洗魂散、引命线灰,所有线索都在往东境外巡一脉上靠。
而裴玄知,是裴照衡的儿子。
偏偏裴玄知今日败得太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主审被青岚宗当众拆掉七问。
他合上主卷时,甚至还能笑。
那笑不是装出来的宽和。
更像一局棋,丢了外面的子,却还握着里面真正要走的那一步。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问心台。
裴玄知已经不在那里。
主审席空了。
只剩天律院执事在收主卷副录。
可沈照夜总觉得,那张空下来的主审席反而更让人不安。
谢无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还看?”
沈照夜回神。
大师兄坐在竹椅上,脸色比上台前更白。
问责七问里,他看似没有怎么动手,可每一问都与他身上的旧债相连。
尤其第二问。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一桩桩翻出来时,沈照夜能感觉到,谢无恙身上的众生纹一直在暗暗发抖。
那不是怕。
是旧伤被反复撕开。
沈照夜低声道:
“我总觉得裴玄知没输。”
谢无恙淡淡道:
“他当然没输。”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看向远处白塔。
“他只是没赢。”
这句话很轻。
但沈照夜听懂了。
裴玄知的目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七问定罪。
七问若能压死青岚宗,自然最好。
若压不死,也能把旧案推到公开复查上。
公开复查意味着更多证物、更多证人、更多旧账都会浮上来。
而一旦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十年前,裴玄知就有机会把某个他真正想抛出来的东西,顺势放进局里。
比如——
裴照衡遗卷。
沈照夜心里一沉。
“大师兄。”
“嗯?”
“如果裴照衡真的留下遗卷,你觉得里面会写什么?”
谢无恙沉默了一瞬。
“看裴玄知想让它写什么。”
沈照夜皱眉。
“遗卷还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谢无恙道:
“死人的字,最容易被活人借。”
沈照夜心里更沉了。
这话太对。
裴照衡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辩解。
也不会否认。
一卷遗卷若出现,可以是证据,也可以是陷阱。
可以把罪全推给裴照衡。
也可以把青岚宗彻底拖进另一层旧案。
甚至可以洗白裴玄知。
谁知道那卷东西,是裴照衡真写的,还是有人想让他们看见的?
他们回到听律居时,天色已经暗了。
所有人都很累。
顾怀山一进院子,就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沈照夜吓了一跳。
“师父?”
顾怀山摆摆手。
“没事。”
陆青檀皱眉。
“师父,掌门令今日承压太久。”
温扶摇立刻上前,伸手扣住顾怀山手腕。
顾怀山本能想躲。
温扶摇冷冷看他。
“躲一下,药钱翻倍。”
顾怀山不动了。
温扶摇检查片刻,脸色不太好。
“掌门令反噬。”
“灵台也有震荡。”
顾怀山咳了一声。
“小事。”
温扶摇道:
“师父,你再说小事,我把你和大师兄安排一个病房。”
顾怀山瞬间严肃。
“那还是大事。”
沈照夜:“……”
青岚宗最有效的威胁:和大师兄同房养病。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闻言抬眼。
“我听见了。”
温扶摇面无表情:
“听见就闭眼调息。”
谢无恙:“……”
他也不说话了。
贺云舟把照胆剑放到门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剑鞘上那两张纸,忽然问陆青檀:
“二师姐,我今日有没有拔剑?”
陆青檀正在整理问责主卷副录,闻言抬头。
“没有。”
贺云舟眼睛亮了亮。
“那我的收剑记录是不是可以再加一条?”
陆青檀点头。
“已经加了。”
贺云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沈照夜看着他,忍不住笑。
“恭喜三师兄,依法成长。”
贺云舟认真道:
“我觉得我今日比以前聪明。”
温扶摇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淡淡道:
“不要太自满。”
贺云舟立刻闭嘴。
听律居里,沉重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一点。
可只有一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责七问结束,不等于这件事结束。
陆青檀很快把众人召到小厅。
她把今日主卷结论一条条摊开。
“第一,重罪暂不成立。”
“第二,青岚宗可继续立宗。”
“第三,旧案进入公开复查。”
“第四,青岚宗是复查参与方。”
“第五,相关证物不得由天律院单方封存。”
她说完,又把另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但同时,天律院仍保留后续监督权。”
“谢无恙命格缺漏仍需处置。”
“沈照夜魂源仍待查。”
“陆青檀魔血需补报。”
“温扶摇药骨需登记。”
“众生纹需备案。”
“贺云舟剑心虽过,但照胆剑问心记录会留档。”
“顾掌门十年前报备不全,仍可能受罚。”
顾怀山听到“受罚”,脸色一变。
“罚银?”
陆青檀看了他一眼。
“不排除。”
顾怀山倒吸一口凉气。
“天律院太狠了。”
沈照夜低声道:
“师父,你差点被停职都没这么怕。”
顾怀山严肃道:
“停职不一定扣钱。”
沈照夜:“……”
很好。
这就是青岚宗掌门的格局。
陆青檀没有理这对师徒,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旧案公开复查后,裴玄知一定会改变打法。”
“今日问心台上,旁听各方都在,他不能强压主卷。”
“但复查阶段,案卷、证物、证人、旧账会更多。”
“只要有一条线被他抢先写歪,局势就会变。”
温扶摇道:
“许应白那边呢?”
“还活着。”
陆青檀道:
“公证司派了人看守。”
“赵清辞也留在医庐附近。”
“孟七娘和黄春生暂时由公证司安置。”
“但他们都只是苦主,不懂仙门文书。”
“后续复查时,很容易被人用流程绕开。”
沈照夜低声道:
“所以我们还得继续盯。”
陆青檀点头。
“白鹿镇要查山神庙管庙人周伯遗物。”
“赤松岭要查灵税催缴令、压脉骨来源、矿务司记录。”
“黑水村要查洗魂散禁方调阅记录、灰衣游医身份。”
“魔血诱导要查引命线灰来源。”
“药骨伪残息也要查丹塔旧方与命籍司有没有交叉。”
“所有线,最终都绕回十年前东境外巡府。”
她停了一下。
“也就是裴照衡。”
小厅里安静下来。
裴照衡三个字一出现,所有轻松都散了。
沈照夜把命债簿的提示说了出来。
顾怀山听完,脸色沉下去。
“裴照衡遗卷?”
陆青檀立刻提笔。
“谁送?”
“不知道。”
“何时?”
“今夜。”
“内容?”
“不知道。”
“真假?”
“也不知道。”
陆青檀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
“那这卷东西最危险。”
贺云舟问:
“为什么?”
陆青檀道:
“因为未知太多。”
“如果它是证据,我们不能错过。”
“如果它是陷阱,我们不能收错。”
“如果它是真的,但被人改过,我们更难分辨。”
顾怀山看向谢无恙。
“无恙。”
“你当年见过裴照衡。”
谢无恙垂眼。
“见过。”
顾怀山问:
“他的字,你认得吗?”
谢无恙道:
“认得。”
沈照夜松了一口气。
“那至少能验一部分。”
谢无恙却道:
“字能仿。”
沈照夜:“……”
刚松的气又堵回来了。
谢无恙继续:
“但有些东西不好仿。”
陆青檀立刻问:
“什么?”
谢无恙道:
“裴照衡左手受过伤。”
顾怀山一怔。
谢无恙道:
“十年前,他想拿我的命籍残页,我用断竹打断了他的左腕。”
贺云舟再次露出崇拜表情。
温扶摇冷冷瞥他:
“重点不是这个。”
贺云舟立刻收敛。
谢无恙继续:
“那之后,他写字收笔会有轻微断势。”
“普通仿字能仿形,仿不出腕伤留下的断。”
陆青檀眼睛微亮。
“也就是说,如果遗卷真是裴照衡伤后所写,字里应有断势。”
谢无恙点头。
“嗯。”
沈照夜问:
“那如果是他伤前写的呢?”
谢无恙看他。
“那就看内容。”
沈照夜:“……”
大师兄,你这个回答有点废话。
陆青檀却已经记下:
“验裴照衡遗卷:一看字迹断势,二看灵墨岁痕,三看内容是否与已知旧案吻合,四看有无天律笔影改写。”
温扶摇补充:
“五看卷上有没有毒、魂禁、笔禁。”
陆青檀点头。
“记上。”
贺云舟想了想。
“六看送卷的人能不能跑。”
陆青檀看他。
贺云舟认真道:
“万一送完就跑,肯定有问题。”
沈照夜道:
“三师兄,这次有道理。”
贺云舟松了一口气。
陆青檀也把这条记上:
“送卷人不得立即放走,需问明来源。”
所有准备做完,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听律居内点起灯。
天律院的净尘霜还在下,落在院中无声无息。
众人没有散。
谁都知道,今夜大概率不会安稳。
顾怀山坐在上首,掌门令放在手边。
陆青檀桌上摆着封证符和公证司副印。
贺云舟守在门边。
温扶摇靠着药箱,银针排成一线。
谢无恙坐在窗边,断尘剑仍旧被“大师兄限制令”压着。
沈照夜坐在他旁边,命债簿摊开放在膝上。
小厅里很静。
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等人的时候,时间总是很慢。
沈照夜忍不住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
“嗯?”
“你说,裴玄知知道遗卷会来吗?”
谢无恙道:
“可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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